她笑问道:“这个怎么说?”
沈沉安凝了她片刻,他把新月的小刀放在她的手心,说:“苌烟,我想好了。”
她眼中轻快的笑意却在这时倏忽褪去,她说:“真要命……”
沈沉安一怔:“什么?”
苌烟感叹地着看他,“以前觉得有趣,可是后来才发现这种有趣居然会上瘾。”她望他望地认真:“这很要命!对于要命的东西,要么就舍了,舍不掉就毁了,这样才不会迷了心智,忘了自己的作为。”
沈沉安问她:“那你是要舍了我,还是要毁了我?”
她看了他一会儿,长长叹息,她有些疲惫的靠在他肩头,偏头,茫然的盯着横出来的繁簇红花,“没了父王之后,世间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云烟,我没觉得有什么事对我来说还能谈得上重要。命运从来不曾对我悲悯,我也不想再对自己悲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舍,在毁,想要舍的彻底亦毁的彻底。可就这样,命运似乎也不曾想要放过我,它偏偏要在最后的时候把好的东西拿到我的眼前来,看我痛苦挣扎才开心似的。我现在突然不想舍也不想毁了,可是好像有些晚了。”
沈沉安抚着她浸湿的头发,只觉得她说的话让他心疼,他把她轻轻地抱在怀里,道:“怎么会晚,苌烟,以后我会护着你。”
苌烟只是沉默地看着落花,眼睛里映出命运对她的嗤笑和轻蔑,她亦笑回去,决绝而傲然。
后来,苌烟却没有再去找过沈沉安,她所作所为愈发决绝,她临于城门之上,望着无声的硝烟在漠州各国点起,她始终觉得自己的痛苦源于天命,她想和天命争斗,没有什么别的筹码,唯一的筹码就是自己。而她和沈沉安相遇这件事,亦认为是天命安排地又一场磨难,就是要她停下反抗,就是要她顺从,就是要让她知道,她的痛苦欢乐从来都不由着她,是舍是毁亦不由得她。可她偏不,天命让他爱上沈沉安,她爱了,可是这并不能阻挡她。她要让天命知道,她的命运,始终在她自己的手里,而最好的证明就是这场谋划,是她对天命的藐视和嘲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沉安向他父亲提出迎娶若歌的想法,他提的郑重,陈王便将这件事上报天子求赐姻缘,然而这件事牵扯甚多,苌烟又尚小,天子需要斟酌,婚事不可能太快赐旨下来。但这件事很快流传开来,陈国与越国联姻似乎已成事实,漠州诸国再陷慌乱,正如苌烟所料,他们果然又开始私下勾结,意欲效仿当年,合盟出兵越国。
陈王请旨赐婚的事情着实在苌烟意料之中,但无疑于她谋划是推波助澜,其实即便沈沉安没有说出求娶她的话,这两年她屡屡来往陈国,又有那些流言蜚语,只要沈沉安继续沉默,让联姻一事模棱两可,漠州诸国疑心深重,也早晚会信。她本已打算与他相决绝,可是她终究还是放不下沈沉安。
沈沉安是天命给她的磨难,但她对他有了情意。
五月的一个清冷雨夜,沈沉安回了寝宫,层层飞扬的纱幕里面,白衣黑发的苌烟躺在他的床榻上正睡得熟。苌烟每次来找他的时候,总是这般的疲惫,又毫无防备。他过去看她,合在青丝里一张脸,点了妆容别样的明艳动人。
她缓缓的转醒,睡眼迷离,抬起来望着他的眸子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重合出他的影子来,把他浮在她眼中的笑意里。沈沉安抬手拂落了床帏帐子,合着玄衣躺在她的身边,伸手一揽将她揽进怀里,玄白两色的衣袍交叠在一起,落了透过帐子的昏暗烛光和窗外清冷雨声。她搂住他的腰,埋进他的怀中。
沈沉安帮她整理凌乱的头发,问她道:“你今日的妆容,是为了我?”
她在他的怀里点点头,问他道:“第一次,手法生疏的很,会不会不好看。”
他抚摸他头发的手落在她的眉眼处,又抚过扑了脂粉的面颊,他说:“第一次是不怎么好,可是以后就会好了,等你化的好看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
她躲开他的手指窝进他的怀里咯咯咯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湿透了沈沉安心口的衣裳,她说:“不会有以后了。”他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又说:“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你,我做的事你既然之前没有参与,那么之后也不要参与了。”
他问她为什么:“苌烟,我已经让父王向天子求娶你,我很真心,可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引兵漠州,你的好本事,你是要为姜国报仇么?如果这样的话何须麻烦,我可以和你保证,将来必将漠州诸侯的脑袋取来祭你逝去的父王。”
她说:“不,这些事我当然要来自己做!”她抬头望他,泪眼盈盈,“你既然之前没有参与,那么你答应我,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也都不要参与这桩事,更不要寻谁的麻烦,尤其是越侯,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我做这些事,其实不过自己的执念罢了。”她照着落泪:“很多事情在说到如果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后悔,就是有点舍不得……”她抱着他,有点撒娇地说:“你会知道的,这件事,我很认真,你就答应我吧。”
沈沉安应了她的话,将她搂的更紧:“苌烟,等你及笄了,我就和你成亲。”
苌烟怔了怔,脸色突然的苍白,眼睛里渗出更深的难过来。
她自小没有怎么哭过,如今连哭都哭的那么生疏,眼泪隐忍在眸子里,不想让它们落下来。她从小就发誓要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强大,守护她的母亲,守护她的国家,眼泪这种东西会让人脆弱,她不能够有。况且别人觉得她是个英雄,是个传奇,英雄和传奇怎么能有眼泪呢?可是在今天的夜里,她在他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地哭出来,从前都是她挺起胸膛挡住刀剑的守护身后的一切,如今终于有人想要把她放在身后守护着,可是太晚了,真的太晚了!当身后所有守护的东西都一点一点在她眼前消失后,她失去对于生活的意义,她计划着如何毁掉自己,如今她却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又欢喜又悲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拒绝的话。
她说:“可是我还是个小姑娘,你说的,我还是个小姑娘,要怎么嫁给你呢?”
沈沉安温声道:“你总会是要长大的。苌烟,从现在起,你是我未婚的新娘,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没有人会再欺负你,陈国也有辽阔的马场,你可以在这里自由的策马,我要你陪着我收服漠州,和你一起去拜祭你的父亲。”
她闭上眼睛,终于崩溃,几近泣不成声,泪珠是破碎掉的冷雨落花。
苌烟不会再长大了,以后都没有机会长大了……
这是苌烟和沈沉安最后一次见面,青雨淋漓,他说要她嫁给他,可是她最后甚至没有留给他一抔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