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城的百姓们在这浮岛之上,只觉得举目四望届是绿意,看似不加修饰的树木草丛实则精巧地围绕点缀着此地的山石湖水,莹白色的亭台藏在各处静谧的转角,都是绝佳的观景之地。琼色的石灯笼泛着柔和的光芒照亮着每条石径,不如白日般明亮、却也不会幽暗到让人发慌,再远处则是无边的云海,其上是一轮硕大的圆月。
“这一定是仙境吧。”一个年轻人坐在一边感叹道,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阿芜看了看葛添,皱着眉头,“你不高兴吗?他们都活了。”
葛添坐在一边,靠着石柱望着眼前的人们,想了想道,“高兴,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阿芜蹲在一边抬头看着月亮,“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话刚说完,她便坐不下去了,“穆青峰怎么还没来,该不会是骗我吧!我得找他救你。”
葛添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别费心了,死前能看到这样的仙境,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阿芜不是很开心,“明明你还小,只是太累了长得老!你的身体也不一定就救不过来了,只要有厉害的仙丹什么的,一定可以延年益寿的,而且、而且以前穆青峰跟我说过,有一个很厉害的仙人,飞升之前就以医术见长,只要你坚持到我找到这个仙人,你肯定也可以长生不老的!”
葛添瞥了瞥他,“我长生不老,你怎么办?你一直守着我啊?”
阿芜的话梗在嘴边,“不、不行吗?”但她的表情已经有点心虚了。
葛添便笑了,“还是别了。你该去找点别的事情干。该过点自在的日子了,总留在我身边,有什么意思呢?”
阿芜脸色又红又白,“我发过誓要一直保护你的。”
“不是吧,你只是要保护我爷爷的子孙后代,我只是刚好是他孙子。”葛添微笑着说,捡起手边的一片落叶,在手指间转着,“阿芜,代我去看看这世界吧。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行商的日子吗,我那时才知道,还有头发红色卷曲的人,还有皮肤黝黑眼睛却很亮的人,还有一望无际的金黄大漠,还有常年冰封积雪的高山......多好啊,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阿芜看向葛添,她总觉得葛添此时的语气让她不是很舒服,好像他马上就要死了一样,虽然她大概也明白,确实是快要到时间了。
“...可是如果能活下来,你就能亲眼去看了呀?”阿芜轻轻地问,“你不想自己去看吗?”
“当然想啊。”葛添缓缓道,“只是人不能太贪心了,我已经得到够多了,我知道我就走到这里了,非要执着于长生不老,说不定到那时我或许就不再想看风景、不再想吃美食,我便不再是我了。现在这样就很好,这里很漂亮,在这里结束也很好。”
“我不明白...”阿芜声音闷闷的,“没听懂。”
“就是说,你得在泡澡水完全变凉之前就出来,总不出来那水就会变冷,就会着凉生病。”
“我不会啊?”
“我会的。人是会的。”葛添无奈地说道。
“你是说...人该死的时候就要死?”阿芜眨着眼,嚼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薅来的花。
葛添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点头道,“诶,对,差不多,孺子可教也。”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在说好话呢?”阿芜看着人的表情有些不快。
“绝对是好话。”葛添笑了,他往向天边,见到有什么向着这边来了。
云上有人御剑而来,其他百姓也见到了,纷纷发出一些惊奇的声音,“仙人——是仙人——”
葛添的眼睛也不太好了,问旁边的阿芜道,“是楚公子来了吗?”
阿芜抬起头看了一眼,“是。啧,穆青峰怎么还没来。”
楚卿云和师明意到的正是时候。
玉虚宗原本为各门派而准备的这作为举办地的浮岛虽然来了好一群意料之外的人,但于情于理也总不好晾着这些刚经历了失去家园的人们,更何况凡人不像修仙之人可以辟谷,三餐供应不上身体就要出问题。于是玉虚宗还是让人准备了饭菜茶水、水果点心来招待翠城的人们,此时身着玉虚宗衣袍的小童和年轻弟子端着食盒碗筷、茶壶杯盏之类的东西沿着石径如同游鱼一般穿行于诸人之间,轻巧地将食物分发给众人,有好些人已经看直了眼睛,甚至有些人不敢接过东西,引得一些小童咯咯笑起来。
城主代众人谢过领头的玉虚宗弟子,便将众人聚在一处相对宽广的地方一道用餐。只因人数实在众多,便也只让想留下来一道吃饭的百姓聚在此处,附近湖上的亭子、石椅上也是坐满了人,更多人则是席地而坐、或是坐在石头树根上。
城主站在高处,声音依然洪亮,“诸位翠城的百姓,我们今日遭遇了千年一遇的浩劫,我们的房屋可能倒塌了,我们的牛羊可能也没了,我们可能努力了半生的东西都付诸东流了,但重要的是,我们都还好好地活下来了,我们的亲人朋友都活下来了......”
楚卿云立在人群之后,城主确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楚卿云虽没仔细听完他说的每一句,但似乎每当城主停下来时,人人都以茶代酒举起杯,发出响亮的应和声,当几乎大半个城的人都在应和一个人的话并高高举起茶杯的时候,即便是楚卿云也感到震撼。
他清楚地看到有些人是哭着笑的,有些人则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那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在月光下被照亮,他们伸长着脖子仿佛饮酒一般喝下茶水,那些有些尖锐或是粗犷的应和声和玉虚宗本想塑造的清幽意境可以说毫不搭调,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动和坚韧。那样原始纯粹的生命力让楚卿云移不开眼睛,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师明意显然也没见过,但他比楚卿云要老练许多,只是发出轻轻的感慨声。
两人移动到一旁的亭子中,里面是葛添和阿芜,其他人都出于尊敬很自觉地给葛添单独让了一整块地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