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秋高气爽。
中秋佳节将至,父亲的心情也是很好。这不是因为过节的原因,而是因为母亲有喜了,据医官所说,这家中的第三个孩子应该是个女孩儿。这一年哥哥楚千鹤八岁,我六岁。
父亲这几日都是围着母亲和未出世的小妹妹转,没了父亲的约束我们更是玩得不亦乐乎。
府里除了准备过节的东西,还早早为还要好几月才出世的小妹妹置办起了许多新物件,热闹非凡。从管事的大管家到底下打杂的小伙计们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此事,但只有母亲本人似乎有些神色郁郁,家人的劝慰似乎都不太管用。她平日里也是神色淡然的人,不太见得有很大的情绪起伏,因而她忧愁伤怀的表情就特别明显,和这府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众人都说是她害喜导致的身体不适,劝慰她不要多想,这肚里的孩子一定是个活泼健康的小家伙。
父亲拿来了各种天材地宝,我们也常去母亲房里陪她说话想要说笑逗乐,但母亲总也不怎么笑,哪怕被逗笑了一会,很快又低落了下去。而母亲的目光总也不会在我和哥哥脸上停留很久,她总是望着窗外的银杏树。那棵银杏树其实离母亲的房有些远,但很大,这种时节里树冠是一整片如云般的灿烂金色,从母亲的窗口看出去,也能看到一小角金黄。
母亲总是坐一边远远地看着窗外,仿佛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久了,我便有些打退堂鼓,怕去了反而惹母亲烦心。
但哥哥几乎每日都会去找母亲,有时是给她带东西,有时是陪她说话。可我感觉母亲似乎并不在意哥哥留下的东西,也仿佛没听见他说的话,她只是久久地看着银杏叶落下的样子,然后忽然打断哥哥的话,说:“能替我捡一片银杏叶回来吗?”
被打断话的哥哥也不生气,而是跑出门外给母亲捡来叶子,笑着递给她。
母亲便会用两根手指捻着银杏叶的叶柄转着,看着那薄薄的叶子轻轻说道:“谢谢。”
我总隐约觉得难受,便缠着哥哥陪我玩,不分昼夜地疯玩,这样两人都累到在庭院中睡着,被奶娘抱回房中,这样我们便不用去母亲房里履行这个要让她开心起来的“义务”。因为这似乎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中秋节当日自然是要入宫赴宴的,因着这个原因,再加之母亲和小妹妹的喜事,父亲便率一家人在节前便前往京城外的灵犀山上祈福。
灵犀山上的寺庙皇家的人去得多,闲杂人等很难入内,因为在这样的节日时分也不见得会有很多人。父亲提前说了要大办,因为大约是提前清场过,上山大约只有我们一家人。
虽然大人有很多要忙活的,但对小孩来说无异于放虎归山。
尤其是最近哥哥热衷于某种小游戏,即和我打赌猜测某人遇到某事会如何反应,比如突然跳出去吓唬管家,管家是会被吓到还是抓着人好好说教一通。哥哥和我的胜率大概六四开,我卯着劲想着起码要和他打个平手,所以每次跳出去吓唬人的时候都格外卖力。
我们本又打算赌些什么的时候,来人通报说圣上忽地也来了,父亲责问寺庙里管事的问他圣上来怎么没有提前安排通知,总之又是一番交谈,在我耳里根本留不下什么印象,只记得结果就是我们得在这留得更久些,父亲得去陪圣上说话。
行过礼打过招呼,家眷就该回避了。哥哥拉着我说要去灵犀湖边玩,父亲无暇顾及抽不开身,便嘱咐母亲看着我们一点。
圣上还笑着问父亲要不要让楚千鹤留下来一起听,我听了便大声道:“那不行,哥哥要陪我玩捉迷藏的!”
“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圣上说话呢?”父亲佯怒着说了我几句。
圣上便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说:“不打紧,都是自家人。卿云还小,千鹤也还是个孩子呢,爱玩才是正常的呀。”
于是又嘱咐了哥哥几句要好好照顾我之类的话,便挥挥手放我们走了。
我们拉着手快快地跑下一个又长又陡的斜坡,像两颗滚下山坡的种子。
那几个仆役都跟不上,在后头大声地叫着慢点慢点,母亲被人搀扶着慢慢地跟在后头,父亲和圣上的声音早早地就被耳边呼呼的风声刮到云外去了。我们紧攥着的手里都是汗,跑到底下时便一起往回望,看着那些追赶的人放声大笑。
哥哥说:“走,我们捉迷藏去,我先来躲,你来找我。”
我刚喘匀气,点着头答应,我于是便先在湖心亭闭着眼睛数数,等数完了五十下,母亲正好被侍女瑛霞搀扶着走入亭子。瑛霞是母亲娘家带来的,与我们兄弟俩很是熟络亲近,如同家人一般,她望着我笑,问道:“和世子捉迷藏吗?”
我连连点头,又偷偷看向母亲,怕她生气。却见母亲这阵子以来罕见地眼里也有一丝笑意,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我顿时松了口气,拉着瑛霞的袖子说:“你们可不能偏袒哥哥,不要帮他藏!”
“不帮不帮,我们方才看见他了,你想知道他在哪吗?”侍女瑛霞笑意盈盈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