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如果一味逃跑的话,可能原本能做的,也做不到了。”楚卿云盯着手底下依然奋力挣扎的雾气,他觉得他们的对话或许何少监都能听到,“可能是我浅薄,世间让人绝望的苦楚,我知道得仍不够多。何少监也因此不愿和我说话,认为我理解不了他。”
“今人无法见他所见,口头的理解不过是个骗局。”穆青峰淡淡地说着,楚卿云却隐约听出一点对某人的指责,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也无从得知现在的人们又是怎样的情形。”楚卿云垂了下眼,俯下身又将丝绳多缠绕了两圈,在高速穿过树林的时候借机让绳索缠绕在附近的巨树上,雾气的速度逐渐地慢了,“虽然战争少了,但数十年前的巨兽之灾的死伤不亚于开战了,近来巨兽相关的事似又频繁出现...遭罪的还是百姓。”
“何少监,您一念之间或许能挽救南海沿岸这一片的百姓。”楚卿云掐了个决,抬手一用力,将最后一片无形的甲壳割下掀开,血雾将他们笼罩,呼吸间都是铁锈的味道,他很难不想起数十年前那些死在巨兽碾压之下的人们,那是类似的味道,楚卿云轻声道,“那里还有想安度晚年的老人,在街上打闹的孩童,在路边歇凉的黄狗,窗沿上的麻雀...”
楚卿云看见浑浊的雾气里,何少监眼里淌出豆大的血色泪珠,随着向上飘散的雾气一同上升,他在眼泪里窥见他想远离的一切麻烦,窥见他自己每一个转身跑远的背影。他的手足被穆青峰一一斩断,他的甲壳被楚卿云尽数剥开,他祈求的安宁没有降临。
无处可逃的他愤怒地想要啃咬、撕碎眼前这个打破了自己幻梦的人,却见楚卿云眼底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悲伤和担忧。
楚卿云眼见对方已伸长了脖子似要来撕咬,却最终停了下来,嘶吼被泪水包裹而息声。
“我已经失败了。”何少监被无数绷直的丝线束缚住,宛如一个巨大的茧,“无法升仙,我又如何帮你......”
“您能停下这些风暴吗,海浪再高会把附近村镇淹没。”楚卿云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这些丝线都是灵力编制而成,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他听见穆青峰还低声念了句咒语,帮助他维持意识的清醒。
他听见风声减弱,何少监看着那些丝线道,“你松开吧,我看你都站不住了。”
楚卿云犹豫了片刻,何少监苦笑了一下,“我不跑了。”
楚卿云这才松手,丝线撤回的一瞬,他的身形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何少监甚至扶了他一把,再转头,他又已是那个垂暮老者的模样。
何少监面朝着穆青峰所在地那个方向,“我想再去看看他们。”
原本成片的金色魂灵军队如今仅剩一小半,穆青峰的剑扫过的地方,满地都是黯淡的齑粉泡在浓重的红色血液里。
穆青峰除了他的剑和那双眼,浑身被血浸透,仿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他面无表情,甚至麻木,挥剑的动作粗糙、下手极重,仿佛在劈柴割草一样。
楚卿云急道,“您不能让他们停下吗?”
“他们虽是蓬莱的一部分,但我说的他们不听。”何少监抓住了要跑过去的楚卿云,“他们对他毫无威胁,你还去做什么。快结束了。”
楚卿云甩开老者的手,穿过那些虚影,跑到穆青峰的眼前,捉住了穆青峰高举着剑的手,“师父——”
穆青峰的手劲极大,一时甚至没收住手,差点砍到楚卿云,他停顿了片刻,眼珠转向楚卿云,眼神才恢复了一丝清明。
“可能师父也是被影响了。”楚卿云拉住他的手,望向他那双青色的眼,“不用再如此了。”
穆青峰将剑收入手中,扑过来的兵士一时间失去了目标,举着武器在原地徘徊着。
老者蹒跚着走近仅剩的那些金色的兵士,颤声到,“停手吧,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听他的,他们仍在原地徘徊着。
老者露出并不意外的表情,长长地叹气,到最后自己仍是一事无成。
“结束了吗...?”
老者颤抖着抬起头。一个看起来格外年少的身影向他问道,他参军时大约还没马驹高吧。
“战争结束了吗,我可以回家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听起来还只是个孩子。
“嗯......”老者深吸了一口气,掩面答道,“都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泪水打湿了他干枯的手,从他的指缝间落尽被血浸湿的土地。
风声渐弱,年幼的士兵转身向轻柔的风里。
“谢谢...”老者的话语夹在哭声和风声之中,“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