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品如。”
洪世馨定定地看着林品如,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几分钟前,她坐在林品如办公桌对面的真皮座椅里,以一个客人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旭峰建设,面对这间曾经属于她父亲与哥哥的办公室,以及那个相对过去而言,更加耀眼冷漠的林品如。
见林品如表情复杂地盯着她,却并不开口,洪世馨在心里苦笑。她知道品如怨恨洪家,却不知道她竟然这么恨,恨到时过境迁,依然会迁怒她这个唯二没有伤害过她的人。
被心爱的人怨恨,洪世馨的心里并不好受,可她无法放任自己在品如面前表现出来。毕竟一个受害者,永远有权利对伤害过她的人的家人保持冷漠——尽管这早已与她对品如的爱意背道而驰。
洪世馨默默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说道:“对不起。我知道……我哥和我妈伤害你良多,你报复回来是天经地义,原本我不该来这里,只是……”
后面的话她实在是难以启齿。因为她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说服林品如,让她把洪家的老宅还回来。
这当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她那个糊涂蛋妈妈白凤,自从被林品如整了一遭被迫把祖宅抵出去后,天天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逼着父子三人把她的宅子要回来。洪世馨和洪宝莲这两个先前便与品如亲厚的人还好,听听也就过去了,至于另外两个大男人,天天被她这么闹腾,早烦了。老的那个嫌她总是惹是生非,真是娶妻不贤祸三代;小的那个呢,也怨她整天搁家里说是道非,也不想想,如果你这个当婆婆的平时对儿媳妇和气一点,以品如那样温吞的性子又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呢?还想要回房子,做梦去吧,梦里啥都有。
白凤被家里这几人打击得萎靡不振,连平时最喜欢的麻将都不打了,整天愁眉苦脸地呆在现在这个让她窒息的家,想她的房子,想她曾经数以千万计的家产,越想越难受。被仇人扫地出门的屈辱感,家财散尽甚至负债累累的家庭情况,让她在艾莉找上门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趾高气扬了。
其实,要不是那天洪世馨外出办事,正好撞见她俩偷摸在一块儿出馊主意,她甚至会觉得亲妈经历此事就这样转性儿了,似乎也不错。
谁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洪世馨表情难看地赶走艾莉,质问她妈为什么还要跟艾莉这种白眼狼合作,难道不知道那个女人满肚子坏水,从来不干好事吗?
可白凤当时却哭着对她说:“世馨,妈也不想见她,可我舍不得我的家啊!”
那是洪世馨有记忆以来,头一次看见她妈在她面前哭。白凤是独生女,又是从小富养长大的,洪国荣之所以能几十年容忍老婆在自己跟前作妖却不离婚,除了夫妻多年处出了那么点感情,最重要的就是,老婆的娘家有钱。
有多有钱呢?虽然谈不上家财万贯,但十几年前便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拥有一栋别墅,几辆豪车,甚至帮衬着一穷二白的女婿一步步成立起一所极为烧钱的房地产公司,这样的家境,怎么说都是他洪国荣高攀了。不然就他这么个穷小子,如何能在一夕之间扬名立万,在偌大的北京城里占据一席之地?
也正因为如此,白凤才会如此傲气。瞧不起穷人,瞧不起门不当户不对的林品如,平等地嫌弃着每一个家世不如她的人。尽管后来洪国荣已经慢慢意识到妻子高傲表象下的真实面目,也已经迟了。说到底,丈夫的盲目宠爱,以及娘家从小的骄纵溺爱,早已间接促成了白凤身为富家女那种高傲到有些目中无人的脾性。再加上中途无人制衡,变本加厉,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样一个有时候刻薄冷酷到让人头痛的母亲,如今竟然为了一座房子在女儿跟前哭诉,着实令洪世馨感到意外。
原本她只以为她妈是舍不下曾经的优渥生活,劝说几句也就不再管了,谁知道这次她竟然来真的,不仅为了这件事一闹再闹,甚至有时候在夜里都会一个人坐在陌生狭长的客厅里默默垂泪。
眼见几个月过去,白凤变得消瘦,洪世馨心里终于起了点波澜。再加上她妈还没死心,一直逼着家里人想办法要回她的宅子,洪世馨被闹得没办法,这才动了心思,挑了一个还算晴朗的日子,拿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拜访林品如。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便做好了被拒绝乃至被羞辱的准备。就算知道对方最终绝不会同意,也不会泄气,因为,她只是很想来见见品如。她已经四个月零九天,没有见过她了。
话说回来,见洪世馨竟然主动跟自己这个害得她家破产的元凶打招呼,林品如愣了一下,似乎刚从什么回忆里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咳了一声,说:“是,是挺久没见了。”
她声音冷淡,表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洪世馨虽然看不透她的内心,却也知道,对方一定不会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自己这个地地道道的洪家人。
虽然自己从未想过伤害她,却也是曾给她带去无数阴影的洪家的一份子。但凡有点羞耻心的,都不会选择在双方撕破脸的时候登门拜访,这无疑是自取其辱。
可洪世馨来了。不仅来了,还带着厚礼与要求,一个听起来挺讨人嫌的要求。
“我来这里,是想求你一件事。”
洪世馨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心里满是死水一般的沉寂。她有预感,她和品如的畸形关系,大概就要在她提出那个要求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