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啧啧几声,目光落向窗外排起的长龙队伍中的一个身影,笑道:“把我大老远从东洲叫回来开店,道士姐姐,你对徒弟可真是溺爱呀。”
桌案上的一张空白信笺浮动灵光,浮上一片墨色。
殷熙寒看过信笺上的文字,黛眉轻扬,启唇刺了店主一句:“嗯,我不如你,四处扮道士算卦寻徒,但到现在还是没一个能溺爱的徒弟。”
店主尴尬地咳嗽起来。
*
夜色黑沉,一轮圆月如盘。
于崇山手心沁汗,在小楼里来回踱步。
“仙家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于崇山看着昏睡在塌上的“于雎”,目露急色。
他将自己拥有仙丹的消息当做筹码,与那位痴迷寻仙问道的大官交好,掩盖住了城东于家大火的真相,无所顾忌地杀了一个又一个追查的人,在青州城呼风唤雨,横行无忌,结了一堆的仇家也毫不在意。
本来还想着将仙丹分成几十份,只将一份送于那位大人,其余仙丹留作他用,但今晚若是仙家不来……
于崇山打了个寒战。
“喂。”
檐角铃声泠泠,在地上爬行的一只蚂蚁遽然化为一道黑影,立在于崇山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于崇山汗毛倒竖,下意识张嘴尖叫。
邪修一把捂住他的嘴。
“叫什么叫什么!把那些脑子不正常的愣头修士惹来,你和我都吃不了都兜着走。”
邪修咬牙切齿地给于崇山下了一个禁言术,松开手,又在他脑门贴了一张灵符,“想说什么在心里想,我听得到。”
于崇山伏倒在地,心里哆嗦道:“仙……仙家……”
邪修紧张地环顾四周,走到塌边,往“于雎”眉心探入一道灵力,确认禁制和慧根无误,心中一缓,转身看到于崇山时却面色一寒。
“你背后的神仙是谁?”
邪修面色涨红,一下大骂了起来。
“怎么今天我变成蚂蚁爬进青州城,遇到个凡人说起你都要提一嘴你背后有神仙?你个蠢货,不会说我是你的靠山吧!我不是说过不准把我的存在说出来吗?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现在就想投胎!”
“仙家,我没有把您说出来。”
于崇山伏地不起,瑟瑟发抖。
“他们说的神仙是与我结识的一位大官,我从不敢忘却仙家的叮嘱,从未将您的存在说出来。”
邪修双眉皱起,盯着于崇山好一会也不敢放下心。
眼下时间紧急,给这个凡人搜魂等手段,验明他话中真假太浪费时间了。
可邪修心里老有个旮瘩。
前阵子有个邪修在青州城遇到了两个愣头修士,丢了肉身和大半条命才逃出来,现在也不知道这俩走了没有,万一她们听到于崇山背后有神仙,带了什么法宝灵兽来这里查到什么……
“那边给这条慧根开出一颗极品灵石的价格,于家没有修士来过的痕迹,我以前布下的阵法也没出问题,就算那两个愣头修士来了也能拦下片刻,况且还有……”
邪修不安地想,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
符箓闪动灵光,从邪修手中立起,浮在半空,开始无声自燃。
邪修将伏地的于崇山弄晕,扯下他脑门的灵符,两脚叉开站好,准备时候一到,便抽出慧根立刻遁走。
符箓焚去一半。
邪修心如擂鼓,取出一瓶玉瓶倒出些不明液体在手里,在左右鞋底抹了抹,再伸出左手按在“于雎” 头上,捏紧右手的遁符。
“……”
“于雎”硬生生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月华明炼,余烬从即将焚尽的符箓上悠悠落下。
邪修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探入“于雎”的身体,寻到慧根,覆上其中的数重禁制。
一点火光将符纸吞噬殆尽,灰烬飘洒,大片暗色重新涌来。
邪修心头一定,按在“于雎”额头上的五指微屈,眨眼间将所有禁制解开,灵力同时缠上慧根,抽手往外一拉。
一刹之间,突然冒出一股痛意刺入邪修的掌心。
邪修身子一悚,立刻启动手中的遁符。
玄妙道韵从遁符震出,却被另一股暗伺许久的灵压遽然压回,整个遁符被碎成齑粉。
邪修心神大悸,感受着浑身被禁封的灵力,意识到自己掉入陷阱,即刻默念法决,勾动自己布下的阵法。
嘭。
一具身体倒在地上,邪修神魂从中飘出,视线锁住一丈外张开的灵力涟漪,魂体往前一跃,闪身而入。
“啊——”
邪修大声惨叫。
一道火光从灵力涟漪掠出,直直撞上奔来的邪修神魂。
“没用的,你在于家布下的阵法全被我改了。”
伪装成于雎的周冉从塌上起来,瞧着一团在空中翻滚的火焰,心情愉悦道:“真好呀,还是个金丹邪修。”
困于火中的邪修长啸一声,神魂破开焰色,冲回自己的身躯睁开双眼,连滚带爬地跑到木窗旁,伸手推开。
一只三足乌鸦站在窗外,对着邪修喷出一团金焰。
邪修灵活地偏身躲过,纵身往大门外跃去,却被一道阵法屏障拦下脚步。
“你逃不掉的。”
周冉看着在阵法屏障上来回挪动的邪修,抬手凝出几朵金焰。
邪修贴着阵法屏障,看了一眼同自己影子相连的桂花树影,心底一喜,说道:“我受人所托来为姑娘治病,可是姑娘一醒来就污蔑我是邪修,可有何证据?”
周冉甩手将金焰丢往大门。
邪修险之又险地躲过,心里催促几声,无辜道:“我辛苦将姑娘治好,方才只是想取点报酬,姑娘何必如此对我!”
周冉面色一冷:“视同族为天材地宝,抽灵根,扒人皮,取人骨,食人肉,残害同族,罔顾伦常,对你们这些邪修就是要赶尽杀绝!”
邪修扶着墙壁,看着伸进小楼的桂花树影,不屑道:“天地万物不过刍狗,你我与蝼蚁又有何不同?有灵丹妙药能提升修为,我就抢来服下,有妖兽或人族能提升修为,我也杀之食之。天道无情,不曾怪罪于我,反倒令我修为大增,就只有你们这些愣头修士才会对我立罪追杀,当真是可笑至极!”
邪修话音刚落,脚底的影子猛地将其拖入影中,不见踪影。
楼外桂花树摇摆,须臾便将树影拖出大门,穿过阵法屏障,逃出小楼。
铮!
一线剑光倏然划过黑夜,剑气荡过桂花树枝叶,刺入月色印下的树影,对藏身其中的人的神魂狠狠一斩。
两声闷声响起。
树影波动,邪修和一个黑影从中跳出,瞅着立在数丈开外的宁雪,顿时怒上心头。
一个小小炼气修士也敢!
黑影哼了一声,伸手往宁雪挥出数道风刃。
宁雪没有反击,平静地将灵剑收入鞘中。
因为周冉只是让她过来练一下胆子的。
一道灵光从宁雪身旁掠出,迎着风刃撩斩而去,霎时绽开磅礴火色。
“你竟然是半步元婴!”
黑影感受着半空的灵力威压,额角冒汗地看着宁雪身旁的周冉。
一道阵法道韵在两人脚下溢出。
邪修觉察,吓得从原地跳起。
周冉望着两个拼尽全力去试图破阵的身影,轻笑一声,抬脚踏入阵法,道:“这可是我用了全部身家去布下的天罗地网,你们能破得了才怪。”
两道尖锐叫声划破天穹。
*
于崇山在一片喧闹中悠悠转醒。
他迷糊地在前院坐起来,看着团团围住自己的一众官兵,惑道:“你们这是?”
为首的捕头冷笑一声,对着他说出他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行,包括城东于家大火一案,以及之后为掩盖真相犯下的种种罪行,还拿出了各种确凿的证据,命人将他带回衙门。
于崇山一字一句听着,心底一沉,怒喝道:“就凭你们也敢拿我!”
捕头浑然不惧地说出一句话,于崇山脸色啪地就白了。
“于崇山,那位大人已经驾鹤西去了。”
官兵押着于崇山穿过廊道,管家扶着虚弱的于雎站在路边。
妇人上前朝捕头说了几句话,捕头看了一眼于雎,示意官兵停下。
于崇山抬眸看向梳容整齐的于雎,一堆乱发从他发冠中散出,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于崇山心如死灰道:“你等在这想说什么?”
于雎双目泛红,质问道:“我爹娘对你何其关心,你为何要杀他们?”
于崇山闻言,大笑道:“哈哈哈!兄长拥有如此多的钱财和商铺,又对我毫不设防,我怎能不取!”
于雎握紧双拳,“那她呢?”
“她?”于崇山歪头想了一会,咧嘴笑了起来。
“我花了这么多银子将她从平津城请来,还让人住在于家,她不好好教书,反倒大晚上偷跑到小楼那边。我说那段时间怎么听不见你怪叫,夜夜睡得如此安稳,查了几天就发现这人天天夜里翻窗去教你,还想跑去报官抓我!”
于雎声线一下拔高:“你对她做了什么?”
于崇山怪笑几声,讥讽道:“你说我会怎么做?当然是立刻送她去黄泉地府报官了!”
官兵带着于崇山离开于家大院。
妇人站在门外,眺着那道离去的身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寅时,城门开启,几匹快马直奔而出。
夜风凛凛,小山坡上青黄丛生。
于雎翻身下马,脸色苍白地提着破书箧,顺着一个侍卫的指引,不顾随行仆从的阻拦,扑到被雨水冲溃的土堆,和几个捕快挖了起来。
“你在哪……究竟在哪呀……”
于雎慌张道,探入土中的手忽而被一块硬物阻下。
她神情呆滞,伸出指尖扒开一块泥土。
一截白骨露了出来。
“小姐。”
仆从看着蹲在土堆前的于雎身形一顿,然后沉默地拎起身旁的破书箧,往下一翻,将里面视若珍宝的物件全倒出来。
数声啪声响起,纸笔书墨铺了满地。
于雎低眉,无言盯着四处漏缝的破书箧,心如泣血。
自己被亲族所害,整日只会发疯怪叫,那位意外闯入小楼的女子却是赠她书箧,每夜携书来不厌其烦地教她重新说话,授她书中的万千道理。
那时的她不懂什么圣贤春秋,只是每夜见着冗深暗色中亮起的一点烛火,便对女子说的每一个字倒背如流。
直到某一天,女子没有拿新书带给她,只是给她梳好乱发,承诺下一次带她走出青州城,去见书中写就的人间华景。
可如今却是……如今却是……
于雎将混合着碎骨的泥土小心捧出,装进书箧,听见几个捕快急声大喊,握紧书箧把手,起身走去。
往日里只装着诗集经典的书箧破烂不堪,碎石沙土从书箧裂缝中簌簌落下,露出几块白骨和一根木簪静静躺在里面。
天光从一团密云中漏了下来。
于雎无神地望着捕快们将能寻到的所有尸骨用布裹起,装入匣子,押着引路的抛尸侍卫打马而去。
“小姐,该回去了。”
仆从着急道。
“几位族老都已经赶过来了,夫人今日便会在宗族的见证下,将大爷留下的一切归还予你。”
于雎一言不发,看着朝着她走来的一人,神色怔然。
几个仆从对其浑然不觉。
“你想让她在人间再活几年?”
穿回一身黑白道袍的店主停在她身前,手中坐着一个目光迷茫的小巧鬼魂,笑吟吟道:“一百年怎么样?”
于家大院内。
三足乌鸦双翼一收,窜入行道旁的桂花树里,迈着爪子跳来跳去。
宁雪拿着周冉给的一根玉简,跟在它后面四处拆阵。
一个时辰前,她刚把被招魂铃引来的孤魂野鬼一个个念经超度完,那位女子的鬼魂回到小楼,再次对她们道谢,说出自己想在人间逗留一段时间的决定。
周冉看了看鬼魂手背上亮起的鱼鹤道徽,往东方发出一道灵符,便让她离开了。
两个邪修已经被周冉封入法器,于雎恢复了清醒,于崇山犯下的所有罪孽也已委托那位大儒出面处理。
诸事将休,只剩下于家一堆密密麻麻的阵法要拆。
周冉抓完邪修,立刻失去了所有精气神,现在正躺在小楼外,翻着邪修还没来得及毁完的一袋联络符令傻笑。
“可还是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小语在识海皱起眉头。
“那长离峰的修士用幻术问出了有人在寻找命理相合的慧根,无论凡人还是修士的慧根皆可,还开出了一颗极品灵石的悬赏,这到底要干嘛?”
宁雪寻到最后一个阵法的阵眼,一边按着玉简流出的文字将阵法逐步拆除,一边心道:“周冉师姐没问出来,而且邪修一早就把联络悬赏慧根者的符令毁了,那背后存在的线索断了,只能上报宗门,等待后续追查了。”
旭日东升,一束熙光裂出云团,落在檐下。
宁雪坐在屋檐下的一角,给三足乌鸦喂了点零嘴,取出信笺书起文字。
今天也要给殷熙寒报个平安,但写什么好呢?
宁雪撑着脸,瞥见院角的一株缀着满树红火的柿子树,莫名想起昨天在糕点铺买到的糕点还挺合口味的,秀眉轻扬,执笔挥下笔墨。
于家大院外。
灰衣执事落在地面,看到在墙边守了一夜的青衫女子,唤道:“三长老。”
殷熙寒正看着手上的一纸信笺,一只喜鹊落在伸出围墙的柿树树梢,喀喀叫响。
殷熙寒抬首看去,一颗通红的柿子登时闯入她的眸中。
喜鹊在树枝上一跳一跳地对满树火红挑三拣四,柿子也在墙头上一蹦一蹦地对她摇头晃脑,煞是可爱。
殷熙寒淡淡一笑,收起信笺,往城中留下一道灵力,便同灰衣执事一同散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