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
腰间伤口隐隐约约泛着疼,陆离却无暇顾及。
距离十五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狂躁。红潮褪去,陆离单手撑着桌子,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捂着自己的头,有些痛苦地喘着气。
他做了什么?
浮现在脑海的是滑腻的皮肤和刺目的鲜血,手臂处的蓝色鳞片闪着诡异的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脑中袭来,让他痛不欲生。
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是被火灼烧过的针尖在刺入皮肉,如此反复进行千百次,将他的头骨扎得千疮百孔。他的脑袋被一步一步破坏,最后……
不……不!!
陆离拼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正在抠眼珠子的手拽下,那只手因为剧烈挣扎变成了无比扭曲的模样。陆离重重一拳捶在桌上,直到手指恢复正常,他才闭了闭眼,疲惫地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榻上。
他不要什么最后,他得活着。
至少得活着。
静默半晌,陆离终是勉强平静了下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陆离眼睫一颤,似有所感,猛地睁开了双眼。
染着鲜血的羽毛映入眼帘,将陆离的双眼刺得生痛。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羽毛攥在手中,身体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似是要滴出血来,陆离指尖溢出灵力,源源不断朝着羽毛钻去。
没有,没有灵息。
他没有感受到小鸟的灵息。
不……不会的,不会的!
陆离不死心地探查着羽毛,却还是一无所获。
一种他最不敢设想的可能涌上心头。
“小鸟……”
沉默半晌,陆离猛地跪倒在地,崩溃地抓着自己的脸。白皙的脸庞被指甲抓出几道血痕,陆离哭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轻盈的羽毛飘落在地,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小鸟敬爱了一生的殿下,此刻正在用眼泪为他洗涤着羽毛上的鲜血。
却总也洗不干净。
血水浸湿羽毛,带走了腥味。
只留下了难以洗濯的苦,大抵会伴随着他的殿下一辈子。
哭叫声尖锐刺耳,似是要穿破灵魂。陆离将羽毛捧起放在衣领里,那是他一贯藏东西的位置,随后拿起剑,跌跌撞撞朝着门外走去。
他似乎还觉得小鸟并没有死,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衣领,语气温柔又崩溃:“乖,别怕,殿下帮你报仇。”
什么计划,什么隐忍。
什么活着。
剑刃划破手心,陆离却浑然不在意。他拖着重剑,一步一步朝着宋禾所在的宫殿走去,走得艰难又沉重。
天色阴沉。
王湮听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
王湮心头一惊,也顾不得回身旁那人的话了,直直朝着陆离奔去,“你干什么!”
陆离这会儿才渐渐回了神,双眸逐渐聚了焦。他盯着王湮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他是谁。
“哐当”一声,手中的重剑轰然倒地。陆离身子一软,眼泪霎时就下来了,“舅舅,小鸟、小鸟他死了。”
王湮赶紧将他拽了起来,伸出手给他擦眼泪,“是宋禾动的手?”
“是。”
陆离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王湮磨了磨牙,骂道:“这死狐狸精,没事,舅舅帮你报仇,乖,别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王湮细细给陆离擦拭着面上的泪痕,哄道:“你看,这是赤海的沈将军,再忍忍好不好,再忍一段时间,我们一起报仇。”
陆离哭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他的神智似乎已经不再清明,拽着王湮的衣袖不肯松手,半晌后,猛地倒在了王湮怀中。
王湮赶紧将他接住,急切道:“把他放我背上来。”
沈瓴道:“我来吧。”
王湮摇了摇头,俯身将陆离背了起来。
沈瓴的手在空中僵了半晌,最后才缓缓收了回去。
陆离抱着王湮的脖颈,抽噎道:“舅舅,我要给小鸟报仇。”
“好,给小鸟报仇,但是再等一段时间,好不好?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再动手。你不是要放妫夬走吗?要是现在动手了,就前功尽弃了。”
陆离沉默半晌,低声“嗯”了一声,便闭上双眼,小声道:“舅舅,你不要走。”
王湮回他:“我不走。”
他挨陆离挨得近,便能察觉到陆离正在发抖。他刚开口准备问,下一秒,便听到了陆离哽咽的声音:“舅舅,我怕。”
王湮脚步一顿。
陆离这些年来从没和他说过一个“怕”字,和温澜分开的时候是,和妫夬分开的时候是,和他分开的时候也是。
他那会儿因为温澜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压根分不出时间来关注他和妫夬。
他又是个粗枝大条的,后面陆离没说,他也没问过。
直到这会儿他才想起来,陆离那会儿,也才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心头一震,因为自己这些年的疏忽,表情无比懊恼。他将陆离往上背了背,耐心地同他说话:“你怕什么?小离,告诉舅舅。”
陆离揉了揉眼睛,抽泣道:“我怕黑,我怕打雷,我怕蛇。那个屋子里有好多蛇,是她放进来的。”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王湮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无比阴鸷,沈瓴见状,伸出手慢吞吞地摸了摸他的脸。
王湮皱了皱眉,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