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无衣死了。
四十出头,病死的。似乎是种遗传病,他母亲的早逝也是因为这种病。
病来的迅猛,一夕之间人就不行了,但任无衣特别开心,在他尚且风华正茂时因不可抗力死去让他十分满足。
某种意义上,任无衣怕老的本质,就像怕摔跤一样,怕的是自己的失态和失控。
他死前还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要全尸下葬,一把火把他烧成灰。原因是:“你根本想象不到人死了之后有多丑陋恶心,你会想到那样的我,让我接受不了。”
式凉庆幸先走的是任无衣,庆幸这种眼看对方撒手人寰的感受由自己来体会。
任无衣对此却非常愧疚,不能陪式凉走到最后,让式凉独自承受这些是他唯一的莫大遗憾。
式凉还没有老去的痕迹,人生路还有一半没走完。
所以,实际占有欲很强的任无衣想让式凉娶个温柔解意的妻子,他都没想到自己有主动提出让式凉娶妻的这一天。
“你现在可以严词拒绝。”弥留之际的任无衣仰躺在式凉为他做的那把红木摇椅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对式凉说,“等我死了你就忘了我然后娶妻,只是不要领到我坟前,我还当不知道。”
“嗯。”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应下就是了。
系统检测到任无衣生命体征消失,出声道:“宿主,其实延续生命线任务早在你战胜回京时完成了。”
没听到宿主回话,它只得战战兢兢的接着说下去。
“对不起,查收失误,宿主想的话现在就可以。”
式凉握着任无衣余温尚存的手不做声。
积分和原主残念的奖励是在下一世界或者此世界过五十发放。
尽管宿主在这个世界待过五十积分有叠加,自然老死则会积分翻倍。
可人到了晚年,身体反应跟不上大脑判断,味觉退化,逐渐失去一些东西,失去身边的人,接近死亡一时却死不了,只能任死亡在周身徘徊。年老无依和病危等死都是常人所轻易体会不到的孤单和痛苦。
系统觉得陪伴宿主十几年的人刚走了,经历了这种伤心事,该尽快换个环境改善心情,相较而言积分没那么重要。
系统清楚自己没派上任何用场,都是宿主的功劳,它还是以宿主的感受为重。
“世界是随机筛选。”见式凉这样,系统权当他默认了,“睁开眼睛就是另一个世界,请安心等待倒计时。”
“不用了。”
“那个,”系统慌忙解释,“积分是身外之物,够用就行了,宿主不用勉强自己。”
式凉根本不管什么积分,握着任无衣温度不再的手,只摇了摇头。
计划的是相守一生,就该执行到底,中途离开是半途而废。
但是无衣,来世我就会忘了你。
永远带着你留在我身上的痕迹,把你忘的一干二净。
所以这一生就别想被我忘了。
火化前,式凉剪下他一缕青丝,放进一只小玉壶里,壶口系红绳,挂在颈上随身携带。
他也裁下自己一缕发随他一同付之一炬。
式凉选了很久,最后把他葬在一个花草芳馨的山坡,亲手挖了坑,填了土,刻了碑。
那之后式凉只要醒来,不自觉的就会走到任无衣的坟前,每天皆是如此。
一段时间后他直接在坟旁盖了个茅草房,在那片山坡种蒲公英。
除此之外,式凉也会一遍一遍反复看他留下的书和手记。
大多关于医药,人到晚年没什么可做的,不能把所有时光耗在思念上,式凉试着用学习消遣日子。
这样平淡的日子持续了有两年,直到有天来了熟人。
魏呈相较年轻时的伟岸身形佝偻了不少,精神还算健朗。
他也老了,比式凉还要老的多。
“老了老了才弄明白了些一直未能明白的事。”
魏呈立在任无衣墓前,背对式凉。
“我这一生走的看似惊险,实则无比稳妥。”
式凉走上前,安静听着。
“我是被他塑造出来的,他打磨我,我的思想和战略都是他灌输的。还有我那死的不明不白的儿子,我倒不怎么想他了,但时至今日我才彻底想明白你在那场战争中的位置。”
被操纵半生,后知后觉,魏呈浑浊的眼光复杂难辨神色。
他们在坡顶,式凉并不觉得魏呈来只是为了凭吊故人或发顿牢骚。
坡底是魏呈一行的车马仆从和侍卫,式凉眼神还没被时间侵蚀得昏花,但年轻时用眼过度,如今也不怎么顶用了,只看到其中有个鲜红的人影,应是正年轻的孩子。
“那小辈是你孙儿?”
“我家那几个混小子不成器。”魏呈叹了口气,“文羲,常安的老幺。”
“公主可还安好?”
“好着呢。”魏呈不知想到什么糟心事,口气不耐,“虽不像你会躲清闲,也还好,她穷折腾,儿子都有了儿子。”
说着,魏呈扶着墓碑,颤巍巍的向式凉单膝下跪。
“圣上余毒复发,缠绵病榻多时,危在旦夕。”
式凉也不扶他,坡底那小辈看着了,一路跑过来。
“魏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