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欢儿心跳如鼓,抹了一把冷汗,劫后余生之下,她只觉顾子期的啸声远胜过之前的仙乐天音。
“川郎,你我情好之时,花前月下,酒意阑珊,你乘兴以箸击盘,敲出这支《月魂曲》,奴家从旁翩然起舞,好生一对妒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霓裳隐去手里的巨斧,软语道:“岁月悠悠,弹指百年,奴家对川郎的情意,正如斧钺之刃,经时光磨砺,越发锐利、光亮,从未有一刻驽钝、暗淡。妾心如此,未知郎意如何……”
华盖里一片沉寂。
霓裳曲臂弓腰,摆出一个起势之姿。虽形如枯槁,但隐隐觉得她四周有风微生,有水渐起。
“川郎,你既奏此曲,奴家便为你献上一舞,以表妾心。”
云幕雨帘中,清越悠扬的乐音回环流转。霓裳轻摇慢展,长舒回旋,枯瘦的身子在空荡荡的袍子里婀娜摆动,舞姿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动人心魄之美。
舞到精彩处,李秀秀悄然醒了过来,目不转睛凝视着忘情起舞的霓裳,眼中充满了倾慕。
她喃喃自语道:“广袖飞天舞……竟能如此荡气回肠,她才是真嫦娥……我差得太远了。”
皇甫余也睁开了眼睛,接话道:“霓裳是堕入凡间的嫦娥,受尽凌辱,拼了命要飞回天宫,舞姿中散发出一股不平之气,自然扰动观者心绪,为之入迷。秀秀小姐自出生至今一直是天之娇女,舞蹈中洋溢着悠游自得,足以赏心悦目。你二人各有千秋,不必妄自菲薄。”
李秀秀脸红得如深秋红叶,羞怯地问:“侯爷,你……看过我跳舞?”
皇甫余笑得似三月春风,道:“秀秀小姐人称赛嫦娥,芳名远播,每一回当众献舞,不是闻遍金州城内外?在下自然有幸一观。”
“侯爷……原来你我早就遇见过了……”李秀秀眸中灼然闪着光。
何欢儿走进祭台,冷眼瞥着二人,道:“二位,这一觉睡得可好呀!”
皇甫余笑答:“有姑娘在一旁护卫,在下睡得十分踏实。”
“侯爷倒是心量宽大,信得过小女子。”何欢儿想到霓裳利斧的寒光,打了个寒战,“我刚才差点就被霓裳公主剁成肉馅了!”
皇甫余摆出一副失落的神情,道:“郝剑师临去时,指名姑娘护卫子期,那可是对姑娘莫大的信任,在下求都求不来……怎敢与姑娘争功?”
何欢儿寻思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摇了摇头。“侯爷这嘴上功夫,小女子甘拜下风。”
皇甫余掀开衣服看了眼伤口,扭头望向华盖,欣然一笑。
“其实,大敌当前,在下昏睡不醒,该怪子期。”
“为何?”
“十二乐妓之前演奏的那支曲子,即可催眠,又能疗伤。”
“难怪。郝剑师严命在身,小女子不敢怠慢,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却也不知不觉睡着了。那曲子一停,大家都醒了。”
皇甫余轻叹一声。“子期对人好,从来都不动声色。”
何欢儿皱起眉头,问道:“说来也怪,霓裳公主分明更恨侯爷,为何不趁昏睡之时杀你,而偏偏要对我下手?”
“霓裳若真想杀我,这半年来有的是机会。”
“怎么?她顾念你是她世上仅剩的亲族,因而舍不得下手?”
“她不杀我,并非念在血脉之缘,而是因为我与她有相同的伤疤。她希望我活下去,陪她永享无尽的痛苦……她真正害怕的,是我放下心结,将她一人抛在过去。”
“她对阿颜……亦是一样吧?”
皇甫余苦笑了一下,又道:“在下分不清她到底是恶毒,还是幼稚,也不知该恨她,还是可怜她……”
这时候,曲终乐止,霓裳停下了舞蹈,静立在一片乱石中间。
她面朝华盖,温存道了一声:“川郎,奴家多谢你这份大礼。”
下一刻,她声音乍然一变:“川郎,奴家发誓,每年都会设酒祭奠你的亡魂!”
霓裳迅疾如鬼魅,一眨眼便闪到了祭台前,直扑华盖里的顾子期。皇甫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飞身跃起截住了她。
“皇叔——!”
霓裳满含恨意高喊了一声,一团黑气陡然击出,狠狠打在了皇甫余胸口。皇甫余口吐鲜血,从空中跌下。
“侯爷——!”
李秀秀不顾死活冲了过去,俯身抱住皇甫余,心疼地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护阵侍者何欢儿大喝一声:“霓裳公主,我在这里!你不想杀我了?”
霓裳黑气罩身浮在空中,冷笑着说道:“杀你,本公主有的是法子!”
她俯身朝下,对着地面抡起斧头,顷刻间凿出了一个深坑,从中接二连三爬出了十多名女尸。
皇甫余匍匐在地,一边吐血一边哀声不断:“霓裳……!你不该如此……咳咳……不该……”
这些女尸,是死于山穴的金州城女子。
霓裳音如寒冰,道:“皇叔,这些女子皆因你而死,死后向你索命,正是理所应该!”
皇甫余勉力爬起,拿折扇指着霓裳,声泪俱下地嘶吼着:“你……你何不杀了我……?杀了我!”
“杀一个想死之人,有什么意思?皇叔,我就是要你生不如死!哈哈哈……”
“霓裳……你……”皇甫余一口血喷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飘飘仙音再度悠然响起。
霓裳没理会皇甫余和悲泣的李秀秀,又一次纵身飞向步辇,疾厉如闪电,伸出一双枯爪探向华盖。
何欢儿心下一凛,随手抓起了两块石子,还未丢出,却见呆愣多时的阿颜像影子一样附在霓裳身后,死死拽住了她一只脚踝。
“阿颜?你这个奴婢何时变得如此大胆!还不放手!”
阿颜闻言垂下头去,用力晃了两下。
“你敢忤逆我?看本公主怎么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