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蠢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野心、有地位的蠢人。城主很看重贩私生意,让我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教他为人处事,可他悟性太差,太叫人失望了,活着,只能浪费本该给文盛姑娘的资源。”
元幸真人已经行至韩景面前。她身量很高,韩景又因年少,尚未发育完全,此时便只能抬头仰视着她。
“但是他不能由我来杀。呵,城主可喜欢他了。”她玉葱般的手指将茶盏端平,送到韩景身前,等他接过。
韩景怎能不明白此举何意,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接过那汪血茶,更别提喝下。
元幸真人也不恼,将威压稍稍散出,淡然抬手,掐住韩景下颌,将茶盏移至他唇边,缓缓倾倒,没有因韩景的咳嗽干呕而停止分毫,“因为文统和他年轻那会儿很像,他们啊,都一样的蠢。”
血水涌入口腔,浓重的腥甜气息灌满五脏,叫韩景想起随韩自秋修习六爻阵道时,便是这种滋味。
混沌中争相吞噬着自己的生机,将投入秘境的“虫蛊”杀尽,尝遍死亡。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文统还未凉透的尸体,恶心到不断干呕,想用舌头将侵入的血水抵出去,元幸真人就用灵力操纵着,帮他吞咽得更加顺畅。
血水混着金丹溶成的灵力入腹,在元幸真人的辅助下,不受他控制的在丹田处凝成印记。
韩景知道那是什么。他从前用的所有法器、炼制的所有阵法,都会被家族打上这种烙印,用作追踪。
正是因为它的示踪属性,世家弟子如果出门在外遇到危险、需要日后寻仇,或想在身死后为家族指明凶手时,都会尽力留下这种印记。
换而言之,从现在开始,韩景的行踪就会完全暴露给福寿城。
那个以为他刚刚杀了少城主人选的家族。
血水不听话地顺着他两颊流出不少,但元幸真人在感知到印记已成后,对此也不甚在意了,一口气、几乎是泼洒着,将血水全部倒完,“帮我把韩自秋引出来吧,她最舍不得你了。
你都能活下来,她不可能真就那么死了。”
“咳……咳咳……”
韩景被她放开之后匆忙拂去脸上血迹,本能地想要将喝下去的东西全部呕出,可满溢的灵力已经辅助着血水渗入四肢百骸,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能分离出来。
元幸真人在他濒临崩溃,半跪在地上干呕时,已经走回了木案后,坐到梨花椅上为自己端起一盏茶,对着这副场景看了半晌,调笑般开口:“就这么不喜欢姨姨泡茶的手艺?”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剧烈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韩景最终还是缓过劲儿来。
他扶着屏风站起,眸子有些发红,直直望向元幸真人,哑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元幸真人品一口茶,状似思考,扭头看了眼并不存在的窗户,迟疑道:“我手下的人会追杀你,但办事不力,找不到你……福寿城离这儿有点远,以我的正常速度,两天左右能到。但你杀了文统,城主那边估计会去征用大型传送阵,他修为又比我高,大概……两个时辰就能到这儿。”
“还有,”元幸真人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正了正,贴心纠正了他在理解上可能存在的偏差,“我只是把你塞到一堆货里,不负责把你送出无量仙域。
韩自秋把你教坏了,总喜欢让人赌。可我不喜欢赌,我喜欢看别人赌。
现在,你要不然闹出点动静,要不然就赌一赌,究竟是天衢先放货入境,还是福寿城主先找到你吧。”
元幸真人又小酌一口清茶。
韩景拳头握得发白,呼吸都开始发颤。
原来元幸真人不打算杀他,也不打算放他,而是选择将他悬在生死之间,好能争取出时间,处理他埋在城中,随时会引爆的阵法,顺便再叫他背锅当靶子。
如此来看,他和文统何尝不是一样呢。
竟然自大到以为自己算计好了一切,以为自己能掌控事情的走向,殊不知从第一步开始,就已经在按着别人定好的结局前行。
元幸真人食指在虚空中一划,他身边的空间顿时被撕裂开来,传送入口如剜肉透骨的刀伤,血红的外周包裹着苍白内核,传出阵阵吸力,指引着人走入。
“走吧,带着这印记出去逛逛。
不用想着找别的路子。依现在的情况,若是真想活,就顺着我给你指的路,把局面搅乱了、闹大了,说不定韩自秋那尊菩萨就露面救你了。”
到时好一网打尽吗。
韩景垂下的发丝顺着吸力飘向入口。他没有立即动作,仍是望着元幸真人,连自己都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沉声发问:“真人就这么确定城主没有仙逝?”
元幸真人把玩着茶具,低笑一声,眼也不抬地回应:“你是不知道她年轻时候,光是为了万刃城那几条灵脉,就在嫡系和几条支脉间斗来斗去,假死了三次不止。
她惯会用这种手段,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见得改,得等旁人逼她,才会跑出来,到明面儿上继续跳来跳去。”
说罢,她又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窗户,目光好似已经穿透重重坚壁,越过群山众城,看见从福寿城赶来的那道身影。
“方才是两个时辰整,现在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了。有些布置还需你花些时候呢。”
她将茶盏放置案上,仍眉眼如月,十指交叉看着韩景。
“快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