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人魔兽三族,血脉纯正者,归属于三族之一,不纯者,统称为妖。
而妖,在如今修真界的主流思想中,生来就该死。
“要是修真界能活得下去,谁会来这鸟不拉屎的俗世!就因为天衢宗那群狗屁神棍的一则预言,说此界将毁在妖修手里,无量仙域、你们韩家就领头捕杀妖族!放眼无量仙域,我们能在哪里活下去?连他娘的逃都逃不出去,你告诉我我们在修真界哪还有活路!
血脉不纯就该死吗?去他娘的预言,去他娘的天道!我要是真能灭世,先叫你们死上十万次!”
“谁无苦衷!谁又告诉你欺凌弱者乘人之危才是正道!?”韩景厉声斥他,“你以仙者之躯肆意屠戮凡人,又以国运为由,靠祭祀之实为自己的行为正名,可敢说真的对得起良心!”
妖修凝视着他,眼睛瞪得发红,声音却突然轻了,“景公子,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啊。我不做,总会有人做的。”
一阵发寒的恶心攀上韩景腹腔,他不善唇枪舌战,骂不出脏话,不然定要将妖修先用言语千刀万剐。
敏锐地察觉到韩景身上集聚更甚的杀意,妖修的表情僵硬在脸上,肌肉因为用力而不断痉挛。
他久久望着韩景,犬类一般,将头缓缓偏向一边,竟幅度极轻地,摇起头来,“不,你不该怪我,不是我的错……错的是无量仙域、是天衢宗,错的是你们奉为圭臬的天道!你是叛道者,我们是一样的……你该帮我们!帮我们活下去啊!!”
有什么东西在韩景脑海中萌动一瞬,将他对妖修罪过的判别扰乱了片刻。
他努力去抓住那个想法,冥冥之中,却又觉得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一旦他轻率地踏入其中,至少今时今刻,是无法快速从其中逃出的。
“多说无益!无论有何苦衷,你们的孽行,都配得上今日之死!”
望着韩景目中的冷意,妖修眼中熊熊燃烧的狂热与希望之火,渐渐熄灭了,只留下不甘,与疯狂生长的滔天恨意。
很奇怪的,那种恨能被十分分明地看出,不是对于即将杀死自己之人的。
而是对背叛者的恨。
“为了什么?”他顿了顿,嘴角抽搐着,冷气在胸腔中狂乱进出,“正义吗?
这天底下有正义吗?我没见过!我不认!!”
他那本已准备逃遁的身体中,突然爆发磅礴战意,眸中精芒闪动,黑红的血液伴着撕心裂肺的吼声从口中迸出:“蓟鬼!”
玄清顿住了同样准备逃走的脚步。
“无极阵是我们自己布的,你该知道它的困敌能力有多强!而且他的目标是玄清,你逃不掉!他不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妖修厉声嘶吼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藏匿感情的深处,涌了出来。
“蓟鬼,这几十年来我们都敬你为长者,就连千辛万苦得到这具躯体后,也是首先给你享用!你因血脉原因,神魂能力比我们都强,能够和原主共存在一具躯体内,这是你的造化!但是你接过这具躯体时,就该明白自己肩上担了什么责任,谁都能逃,唯独你不能,蓟鬼!!”
韩景预感不妙,祭出解厄一招,一条水龙冲向玄清,想将她捆住,但却不敢下重手,妖修则趁此机会,呕着鲜血,荡开了那条水龙。
“可是、可是我只能操纵这具肉身做些简单的活动,能有什么用处……你是让我强行调动灵力攻击他?”
玄清被两人交战带起的气流冲得向后一倒,四肢着地,仰面向后爬着,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任我神魂能力再强,那样也会魂飞魄散的……”
“只能这样!只有这样才能破开他的防御,只有这样才能活!为我们想想,赢了可以有这辈子都用不完的资源,和一具天赋异禀且能轻松占据的肉身,输了,就只能大家一起死!我说的还不清楚吗?我们本来就是在赌不是吗!现在,你是唯一的机会!!”
玄清怔住,随后向他大吼。
“可那样我会死!”
“那就死!!”
韩景不知,玄清一击能具体强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至少,她有希望破开万山载雪的防御。
三处分心之下,无极阵中被完全更改、即将开始重新运转的阴阳灵力洪流闪烁起来,被三十六名修士拼命拉回原轨道,韩景却已无心去管制阵法。
“不能让他完成夺舍,哪怕只有一瞬,威胁也足够大。”
原本静止的数万水龙急速飞向玄清,韩景不知道该怎么打断她体内的夺舍进程,但至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对她施加外部压力进行干扰,而且这种干扰不能是致命的。
妖修在此刻完全放弃了防御,空中的黑色兽首哀鸣一声便被云龙冲散身子,巨日瞬息熄灭,妖修拼死,将所有功力施加在了朝玄清而去的水龙上,功法运转,猛然生出上千只小型黑色兽首,对着云龙撕咬扑食,延缓其速度。
情急之下,解厄迅速化作长槊,韩景奋力一刺,长槊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带着太极旋动的震天嗡鸣声,以从未有过之速划出一道白色长虹向玄清冲去,妖修双目沥血,令小兽全部凝聚到一处,以黑气铸成的肉身充当最后一道屏障。
长槊毫不停留地刺破所有防御,一切在绝对的规则面前都显得脆弱至极,正在韩景准备收力,不欲伤到玄清肉身之时,长槊却发出了一声铮鸣,丈八槊身如同被一直巨手疯狂拂乱的琴弦,剧烈颤抖着。
水龙与兽首交聚,汇成的巨型黑色水球中,破开了一处光滑平整的大洞。
一双如同烂熟的果实般、泛着紫红色精芒的眼睛从其中透出,幽幽凝视着洞外。
韩景知道,一切,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