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应贤康王与小皇子,只是看着韩景问:“仙君再多留一日吧,您不想知道,您帮的是什么人吗?
最后,帮一次天驰王朝吧。”
当日晚间,皇宫中便起了一轮夜宴。
且不说整个宛都城如何,此时单是巍巍皇宫内,就没有一处完整的建筑,但那些称王者硬生生在废墟中找了一片可供消遣之地,佳肴美酒歌舞一样不缺,在大殿中分席落座。
韩景也受邀赴宴,落座于主位,带着小皇子一齐。
“军民死伤甚众,此时不该救济受战争殃及者吗?”赴宴前,韩景问。
“仙君把多方势力强拧到一起,如今,他们也该急着散了。”木军师答他。
鼓声琴音同绸带水袖交错,而于此期间却鲜有人声插入,更无人饮酒动筷,不由让人感到诡异的压抑意味。
睿王率先出言,打破了沉寂的氛围:“这场宴会办得粗陋,还望仙君勿怪。小王特地命人取雪水朝露烹菜,不知仙君可还能入口?”
“山川异域,食味万千。睿王有心了。”韩景看了看面前摆盘精致的几碟“水”,对凡人心中仙者“餐风饮露”之说有了实感。
“我代天驰王朝多谢仙人出手相救!若无仙人斩了那群狗杂碎,百姓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辛苦!”一粗汉站起身来,举起酒樽敬过韩景,就要一饮而尽,却被旁人之言给绊了住。
“你代天驰王朝?”平定王冷声嘲他,察觉自己态度不对,瞥一眼韩景,又赶紧找补道,“天驰王朝非你一人独有,其中万千百姓,你怎么代?要我说,就在每座城池中为仙君塑金身神像,叫百姓供奉才是。”
韩景听得眉头皱了皱。
“仙君来自仙界,功成不居,自不稀得那些香火供奉。”有人显然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见他皱眉,立刻转了话风,“当日里,我为案牍所累,为百姓受难而愁苦万千,日日不得安眠,幸得仙君托我以讨伐国贼之效,若能令天下安定,我便是力竭战死,也是死得其所啊。”
“现城中各坊市皆因此战颓靡,安远将军若有为百姓解忧之意,不若现在离席,随便带上你藏在西南角的那些小兵,一起帮百姓重建住所……”
“你血口喷人!我怎敢在仙君面前安插刺客!反倒是你,为了赶在我们之前破城,不知用马鞭抽死了多少民兵!仙人,您休听他胡言!”
“你每到一城,烧杀抢掠样样不落,真当别人不知道呢?恶名满天下啊,大将军。”
“你胆敢污蔑本王!”
“想在仙君面前装贤王,总得有点实绩吧。”那人说着,还向韩景拱了一下手。
“媚上欺下,你军里多少兵是强掳来的你自己清楚,跟你打仗就是送死!战略谋策一项不懂,空有一身横肉!图一时之快,逞完匹夫之勇便不管手下军士能存活与否,屡战屡败,哪有胜绩!”
“萧帝在时,你联络朝臣以造反之名自各地骗取百姓粮草,到头来却只是做做样子,一遇上官兵就跟个缩头乌龟一样退回壳里,自己靠倒卖粮草享尽了荣华富贵,你这种人也配与我们同座!!”
“你跟他*的跟各地父母官勾结!欺男霸女,赈灾的粮食你要拿走九成养你手底下那群杂碎,吃得兵肥马壮满嘴流油,也不见打几场胜仗啊?”
“本王好歹有志,尔等不是地痞流氓便是山贼土匪,只懂贪图享乐又怎懂领兵之策!大字不识,四体不勤,大权交到你手上,怕不是明天就先盖几座花楼找妓子风流!”
“……”
“……”
情势越发难以控制,众人吵得不可开交,这些人都以为,如今皇位传位给谁,决定权在韩景,无法假装贤德后,就只能将旁人的烂事一一抛出,供他筛选,似乎只要没有烂过别人,自己做的那些事,便是值得原谅的。
韩景神识探出,在宫殿的各个方向都发现了伏兵,他不动声色,看向斟满清酒的酒樽。
小皇子坐在一旁,想要说些什么,被韩景投去的眼神止住。
“仙君恕小王不查,将此等粗鄙之人收入朝中,来日小王定会将之清算,为百姓讨回公道。”睿王跪直了身,向韩景作揖。
闻此言论,几人转而想协力讨伐他,但却都因韩景出言,悻悻封住了嘴。
“依睿王之见,七皇子如何。”他问。
睿王的身子明显僵直一下,强作镇定道:“七皇子有仙缘,自不是我们凡人可以比拟的。”
“七皇子于大位如何。”
他看见睿王额上已冒出冷汗,眼中的恨与惧一闪而过,恭敬道:“七皇子年幼,但天资聪颖,若愿留与凡间,小王定尽心竭力,辅佐其成为一代明主。”
韩景点了点头,又问:“贤康与木军师何在?”
“仙人不知,在凡间,女子多深居闺阁,不懂国事,若其干涉朝政,会有损国家运势……小王已将她们安置妥当,仙人若要见她们,小王即刻派人去请!”睿王拜道。
“不必了。”韩景说。
众人皆静,不知又作何算盘,看见韩景举起酒樽,都急忙站起身来。
“敬万民。”
韩景饮下清酒,小皇子却有些着急地拽住他衣摆。
“敬万民!”
众人呼声震天,一樽饮尽,重新落座。
可不过三息,异变突生。
最初,养尊处优的睿王突然捂住胸膛,他脸色涨得青紫,双手掐上脖子,呼吸无能,眼球几乎要突出眼眶。
余下几人皆与他反应相同,拼命想要喘息,青紫的血管爬满灰白面容,嘴唇发黑,挣扎中将桌上酒菜扫落,千金难换的八珍玉食,就随他们的动作在地上混成了污秽。
乐声歌舞骤停,侍者尖叫着跑远,独留韩景与小皇子,坐于上位。
韩景遮住了他的眼睛,神情淡漠,又将酒樽斟满清酒,缓缓抬手,对着没了气息的众人,倾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