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一派胡言!信口开河!”韩景实在没忍住,袖子一甩就转身怒斥。
一人小声念叨句“怎么真听见了”,却不愿丢了场子,当即腰板一挺就和他对峙,“你管我说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什么面首、什么孩子!过路之人都要遭你们非议吗!”韩景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在市井之中吵,更不该跟凡人吵,但他从没遭过这等浑说一气,根本压不住火。
“你说这孩子不是你的?”那人倒是很快抓住了纰漏,“我就说可怪,怎么连块糕点都舍不得买,原来孩子是你拐来的!你这身衣服就是靠卖孩子的钱来的吧!”
“快来看看啊!有人拐孩子了!”剩下几人顿时帮腔。
如此泼皮之言根本不在韩景的大脑处理范围内,他竟一时宕机,不知要从何处找证据辩驳。
眼看那人的话引来周遭路人围观,对他的指指点点越来越多,韩景在混乱中抬高了音量:“他是污蔑,不可听信!”
收效甚微。
韩景后槽牙一咬,闷头欲走,但有几人已隐隐将他圈起,韩景忍了又忍,没有对不明真相的凡人动怒,顿住脚步后,却也想不出,当下还能怎么体面破局。
“休要听他一家之言!”对这种拿不出证据的事,他只能给自己苍白地辩护,“我没有拐孩子!”
“那你带着他干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是、”
韩景本想说“师兄”,但又想起来,这个词在俗世中好像不太普遍,关系也不近,可信度并不高,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我是他兄长!”
“你说是就是?”
“……真是荒唐。我不想同你胡搅蛮缠,诸位也都是明事理之人,当看得出此事根系,还请让出一条通路。”韩景彻底无语,下定决心要走,抱着小皇子向人墙外挤去。
人墙看似围得紧密,其实一冲就散,谁也不会为了看热闹,真同别人打上一架。
韩景正要步出人群中心,却听得一阵破空声响起,刀刃割过虚空,带起尖锐的呼啸,他急忙灵力外散,叫那柄菜刀止在了方才纠缠之人的脖颈后,趁没人发现,将其缓缓移回案板。
怀中的小皇子不知何时不哭了,看向他时,眼中杀意尚未消散。
韩景眉头微蹙,传音一句“不可”,急步走到无人的巷中,瞬移离开。
“修仙之人,怎可对凡人下手。”
万丈高空,韩景身形闪烁间,声音隐隐有些愠怒。
“我……”
小皇子“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你想帮师兄?师兄自然知道你是何意,但他只是逞口舌之快,如何也罪不至死。修仙的第一步,就是要正确使用自己的能力……”
他正打算将在脑子里酝酿了好久的说教一一搬出,就听小皇子又吸起了鼻子。
“不要总是哭……”韩景终于狠下一次心训斥,却还是被他之后的话问得哑口无言。
“师兄,我以前保佑的百姓,就是这样的吗?”
韩景想,他知道小皇子杀意的根源,来自何处了。
许是孩童阅历不足,只见了一点丑恶,那盘亘在心中,充当精神支柱的大义,便被击得四分五裂,甚至叫他对自己从前的割肉祭血,有了被全然诓骗之感,于是附着在许多事物上的恨意,在一瞬间,被连锁引爆了。
“人性多面,不能以一时之举评定其善恶,若生存环境无虞,多数人,都会是善的。
你已经救了天驰王朝,你母亲担当君主之位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你对百姓的爱护没有白费。”
韩景绞尽脑汁,才能将天驰王朝的善面扒开来给他看。
小皇子被他训斥后果然停住了哭声,嚼着他的话思索一阵,低声问:“那如果,这里有国运、灵力的话,百姓是不是就都是好人了。”
韩景将他描述的场景与修真界完美对应,如何也将各路修士与“好人”一词联系不上,但还是糊弄他道:“可以这样想。”
“那仙人们为什么不分一点灵力给俗世?”小皇子追问。
这一问太过天真,天真到韩景开不了口继续糊弄他。
数万、或者数十万年前,各处俗世也曾是有灵力的修真界,不过被各方势力拔除了灵脉后,灵气渐渐稀薄。
居于其中之人,也多是缺少天赋的修仙者,由于没有自己的领地,更没有势力庇护,只能被挤到灵力稀薄的俗世,代代吸收残存的灵力后,终于将俗世耗空,以致于其中只剩下无法用作修炼的浊气。
这也就是为何,俗世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具有仙根之人。而且,即使这样的人出现了,也需打开仙门方能进入修真界吸收灵力修炼,而一直生长在俗世之人,不具备打开仙门的条件。
之于小皇子的问题,灵力本就是最为重要的修真资源,各方势力抢夺过去,奋力垄断,又怎有再归还俗世一说。
韩景不知如何解释,只能笑着朝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等你长大,也成为仙人后,你可以试着这样做。”
接下来这一路,飞了整个白日。
小皇子吃了一路糕点,有时候会突然顿住,偷偷吸几声鼻子,韩景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保险起见只能默不作声,好在小皇子过一会儿就会安慰好自己,继续吃下去。
他有时候还会把糕点给盖上,揣进怀里,颇有一副要省着吃的傲骨,但极快便会破功,韩景再偏头看去,就能见他小口嗫着糕点的边缘。
韩景后悔买少了。
手中糕点告罄之时,无垠的湛蓝,终于铺展在二人眼前。
海天相接,波涛不绝,这里,便是俗世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