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把萧易当成死过一次的人看,当然,也没把他当人。
屋外黑天又爆闪几次,激得萧易两腿跟安了轮子似的,径直朝韩景乱七八糟地滚来。
“二师兄——”
韩景拉长了尾音,封住萧易听觉。
“……真没意思。”雷云中现出个覆面修士,和韩景初次见他时一样。
三祝蹲着身子皱着眉,懊恼地挠了挠头,“啧,三师妹还不出关,都没有新武器玩了。现在我带回来的人又不让我玩,那我还能干什么?”
“修炼。”韩景漠然。
三祝当然不听,食指摆弄着挂在覆面上的坠子,不一会就想出个鬼主意,乘着雷云欢欢喜喜地跑了。
韩景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乱子,也懒得知道。
散在榻上的衣摆被轻微扯动,韩景左臂一凉,萧易已经挨到了他身上,滴着水珠的睫羽仍在发颤,眸子惊慌地望着外面黑云,将手中的小臂越攥越紧。
韩景升起屋外阵法,遮住雷云,不动声色地用灵力将他身上烘干。
“二师姐交给你的课业都做完了?怎有功夫出来闲逛了?”韩景解开他被封住的听觉,问。
萧易又向他挤了挤,好些时间才定下心来,委屈道:“师兄你怎么一见面就查我功课……”
“修炼为重。”
“……”
韩景正想说话,萧易就故作深沉,抢先将他的台词说了出来。
“放心吧师兄,我早就修炼完了!很简单的!不然师姐也不会放我休息。”萧易攀着他的胳膊,仰头笑道。
韩景将神识探进他体内,在丹田粗略一晃,见他身上确实有筑基中期的特征,可其丹田又与寻常修士大不相同,其中灵海似乎被分割成了无数层,想来是因功法特殊的缘故。
“不错,你修为进步很快,短短一月就……!”
话未说完,萧易就将他左臂掀起,身子一绕,毛茸茸的头顿时钻进他怀里,枕到大腿上。
“困了,师兄。”
“……师兄给你找个软枕。”
“不用啊师兄,我这样睡就好,枕枕头就睡不着了。”萧易贴心道。
“……”
韩景想说的其实是,他这样会叫自己在修炼时分心,能不能老实一边儿呆着去。
这孩子实在粘人惯了,连睡觉时都不忘记磨人耐性。
可奈何他被捡进画中的这两年,师兄师姐都待他骄纵,他除了日常修炼和被三祝逗着玩儿时,没受过一点委屈、吃过一点苦,行为就越发放肆起来。
现在,更是胆子大到不顾师兄修行,死皮赖脸地连睡觉都要找人陪。
也是时候给他立规矩了——
“师兄。”
“嗯?”
他刚开始组织语言,就听萧易开口喊他。
韩景低头看去。
“我什么时候能跟你学算卦啊?”
“……师兄的功法很难修习,且不能单独用作算卦。一旦功法运转,就必须要更改某物命数,消耗极大,不学为好。
你若只是想学卦术,师兄可以替你找些专教卦术的典籍。”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学着舞长槊?”
韩景召出解厄,将两尺锥身悬浮在萧易上方。
“等你能拿起它。”
萧易眼皮一抬,瞥一眼他神色,两只手顿时抓住解厄,语气轻蔑:“这有什么难、的……!”
在他双手触碰到解厄的一瞬,韩景将其上用作托举的灵力消散,解厄登时如万钧巨石般猛然向下坠去,险些砸到萧易脸上,任凭他如何调动灵力也不能举起。
韩景适时止住落势,将解厄重新收回体内。
萧易惊魂未定,抬眼望见他略微上扬的嘴角,登时火上心头,不满地翻了个身,将头在他腿上扑棱几下,闷不做声。
韩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再作妖。
真……逗生气了?
“小易?”
腿上的脑袋又扑棱几下。
韩景忍住笑,“有伤到哪里吗?”
那脑袋不理他,静了一会儿,才正过来,认真道:“等我能拿起解厄,师兄就带我学长槊吗?”
“嗯。”
他一只手抬到韩景胸前,竖起小指。
韩景心领神会,抬手勾住他,紧接着他的手就被向下拽去,抱在了萧易怀里。
“?”
“这样睡更舒服。”萧易解释。
……
这举止简直无礼!他对长辈还有尊重吗?
放在大世界中任一方势力,这都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不行,三纲五常四维八德今日必须教他一教——
“师兄你会讲故事吗?”
“不会。”韩景冷脸。
“师兄你那么厉害,肯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没有。”
“可是你是那个,万刃城的少城主诶!你能和那么多厉害的人在一起,一定经历过很多事。”
“……”
“师兄你就讲给我听听吧,我还什么都没有见过呢,我想听故事睡……”
……
也对,这里毕竟是画中,用大世界的礼仪要求小易做什么,他又没有接触过修真界。
况且礼仪是用来规范自身言行的,跟个孩子较劲儿成什么了,他又没犯下大错。
故事的话……
韩景低头,见他的眼皮生锈般沉重,却仍在费力张开,就知道他得等到自己讲故事才愿意睡下。
以往的经历吗。
近十八载岁月在韩景眼前飞驰而过,他挑挑拣拣,竟觉无一事能讲给萧易听。
小孩子听这些,怕是听不懂的。无趣且残酷,实不知有什么好讲。
那讲什么?
韩景没看过话本,那些对他来说都算是新鲜事物,他脑子里存储的故事,除了自身经历,就只有修真界史了。
可是讲历史会不会太过枯燥?
小易刚修炼过功法,精神力本就消耗极大,现阶段同他讲些晦涩的东西,怕是不利于放松。
不然,编故事?
韩景脑子里迅速浮现出几个框架,发现故事走到最终无一例外都遍布算计后,被迫放弃这一选项。
他一心急,左手手指就无意识摩挲起储物戒,注意到抱着他手臂的萧易已经沉寂过久,低头望去,果然见他呼吸均匀,早已陷入酣眠。
韩景本想借机将手抽回,但他一动,萧易就抱得更用力,像韩景要抢他东西似的,眉头紧蹙,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韩景便只能任由他抱着了。
“……”
这样,会更有安全感吗。
萧易从他这里拿走的长命锁还挂在脖子上。二师姐曾强烈要求他别戴那些破烂,但萧易说别的小孩都有他也想有,把二师姐刺激得誓要给他身上挂满一百个长命锁,让他的命比所有小孩都长。
但实操起来,发现这会叫萧易看上去极为诡异后,就只留下最初的那枚长命锁陪他了。
韩景望他半晌,轻叹一口气,用另一手垫着他的头,暗暗由盘坐的姿势调整至左腿放平,叫他枕得舒服些,从储物戒中取出件衣物给他盖好。
和二师姐说的一样,萧易在修炼功法后极其嗜睡,这一睡下,便是七日光阴过去。
待他转醒,韩景终于能用灵力舒缓着被他枕麻的腿,将他推到座上,像流水线工作般,给他整理好衣服,扎好睡乱的头发,然后在萧易的央求下把他送到了二师姐洞府,叫他在路上免受三祝的恐吓。
如此这般后,韩景才能换得几月清闲,专心修行炼阵。
光阴飞逝,白云苍狗过,十载只须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