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里,最好认的不是官老爷的衙门,而是楚家的门庭。
一眼看去,入目便是两座金狮坐镇,口衔玉球,眼镶琉璃。朱红门户,飞檐斗拱,向内走去,共有六十四处楼阁,一百廿八处回廊,太湖石峭拔幽深,宅中湖清波荡漾,雕梁玉砌,画栋堂皇,真真是富贵已极,令人见之形秽。
不过也只有这般的宅子,才勉强称得上楚家的身价。
楚老爷楚鸿飞,乃是当世江南商帮的领头人。江南商帮纵跨南北,横贯东西,大江南北皆有江南商帮的身影,就连那战火纷飞的边关,风浪涛涛的海外也有江南商帮的足迹。
楚老爷的夫人王灵犀,乃是三大镖局之一——“永福镖局”总镖头唯一的女儿,出嫁时十八辆马车,辆辆装满了嫁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真真是风光大嫁。
楚老爷外面威风凛凛,私下里却惧内得很,不敢纳妾。也不知是谁的毛病,整整过了十年,待到楚夫人都三十好几了,楚老爷也没个子嗣。
楚夫人整日求神拜佛,以泪洗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上达天听,在成婚十二年后终于得来了一位千求万求才求来的麟子。
楚老爷和楚夫人喜得晕头转向,不知南北,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当即给那麟子起名为“麟”,名曰“楚麟”。
而这位名门巨贾之子楚麟,正拉着小春的手腕,走进了楚府的大门。
“少爷。”朱红门户两边的护卫恭恭敬敬地向楚麟行礼,随后一左一右拉住鎏金门环,将门打开。
忽然之间,一道黑影从门内扑出——原是条通体皮毛乌黑油亮的猎犬!只见它身形快如闪电,急向楚麟奔去!
小春吓得呆在原地,楚麟却万分熟稔地抱住那条猎犬,任由它趴在自己身上讨好舔舐。
“别怕,它叫万钧,没有我的命令,不会咬人。”楚麟看着小春,猎犬“万钧”也随着楚麟的目光看向小春。它那双漆黑的、带着些腥红血丝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小春,像是在凝视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小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万钧却从楚麟身上下来,转而走向了小春。
小春不住地后退,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万钧锋利的爪牙,它如森森白骨的尖牙之间垂落的口涎,猩红的舌头......好像顷刻之间便可以将自己拆吃入腹。
小春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他知道遇到恶犬不能跑,因为这样只会刺激到它们猎食的本性。可当人们真正面临恐惧时,他们大多脑袋空空,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他们心中仅存的念头便是——
跑!!!
小春猛地回头,发足狂奔。小春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他甚至可以听到耳畔鼓噪的风声,他不敢回头,他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万钧在小春动身的那一刻起便追了上去,它捕猎的本性在那一刻暴露无遗。作为一条千挑万选、百般训练才被楚大少爷选中的狼犬,万钧的速度可比小春要快得多。
小春知道身后的猎犬越来越近,它锋利的爪牙几乎紧贴着自己的脊背,而在下一刻——
“砰!”利爪按上小春的背部,万钧腾空而起,将小春扑倒在地。
口涎滴落在小春的皮肤上,小春瑟瑟地发着抖,利齿逐渐靠近小春的脖颈,小春徒劳地闭上眼睛。
小春以为自己迎来的是血肉模糊的惨状,可他等来的,却是脖颈上温热的湿痕。小春略微偏了些头,他因恐惧而紧闭的双眼悄悄睁开些,那纤长的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泪珠——
原来是万钧在舔舐着小春的脖颈。
万钧似乎很喜欢小春,他舔舐着小春,又用硕大的脑袋去拱小春的身体。小春正不知所措,却突然被人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万钧很喜欢你。”楚麟将小春提了起来,他不过也才十四五岁,可却比小春高得多,“你可以摸摸他。”
万钧坐在地上哈着气,尾巴左摇右摇。
小春犹豫地伸出了手,伸到一半却又怯懦地缩回,终于在又一次尝试下触碰到了万钧的皮毛。小春深吸了口气,从万钧的额头抚到脊背,万钧眯起了眼睛,拱了拱身体,将自己往小春的手里送了送。
“你看,没有我的命令,万钧是不会咬人的。”楚麟似乎有些得意。
没有命令,万钧是不会咬人的。小春心想,那如果......如果有命令呢?
小春登时一凛,他突然抬头看着楚麟的眼睛,又看了看万钧的眼睛。他突然发现,楚麟和万钧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的眼睛都是暗的,沉的,当他们的眼睛一齐盯着小春,小春只觉得自己似乎是他们嘴边的任人宰割的鱼肉。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住处,小春。”楚麟想了想,在话尾加上了小春的名字,这样的叫法似乎更加亲切些。
小春却没来由地抖了一下,小春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很快将这阵没来由的惧意抛诸脑后,向楚麟点了点头。
......
“夫人,少爷又......又带回来一个玩伴。”楚夫人王灵犀的贴身婢女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将这个消息说了出来,“这次是少爷亲自去选的。”
王灵犀梳妆的手一顿,扯下来几缕黑发。不过这停顿很短,王灵犀随后便若无其事、用寻常口吻道:“知道了。”
“陈大夫配的药,麟儿有按时喝吗?”陈大夫乃是金陵城中医术头块牌子的医师,号称药到病除,人送外号“药半仙”。
“喝了,都喝了。只是陈大夫说,少爷这病......乃是心......”贴身婢女话还没说完,王灵犀便当即喝断:“住口!什么病不病的,无非就像风寒、发热,一剂两剂药治不好,那便三剂四剂,再不成那就用血玉灵芝、天材地宝,我楚家王家,还不至于吝啬这些玩意儿。再者说,麟儿吉人自有天相,兴许哪天......兴许哪天便好了......”
贴身婢女连声应是,不敢再多话,而王灵犀看着铜镜中自己眼角的皱纹,将自己咽喉中的一声叹息咽下,久久出神而不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