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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知世,何以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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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正思虽贵为首辅,可他生性简朴,不喜铺张,这御赐的住处中,也不见任何奢华之物。府中奴仆也少,除了跟随在褚正思身边的书童,也就几个扫洒的仆人。

这桌小宴,虽名为“宴”,可也只不过是些清淡之菜,不见山珍海味。

先贤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褚正思与谢清之二人吃着这些略显寡淡的菜,却好似乐在其中。

“清之,你三年前甫一乡试,便中解元,以你之才,会元、状元也不在话下,可你次年却为何不至京师参加会试啊?”褚正思着实是关心这后辈的前程。

三年前,谢清之十七岁,如今已是弱冠之年。

“承蒙阁老夸赞,清之才学疏浅,不敢当此赞语。”他这话却是太过自谦了。

试问稍有见识之士谁人不知,谢阁老之子谢清之,天资聪颖,年少时博览群经,才高八斗,十二岁时一首《咏竹曲》初露锦绣,十五岁时一篇《洛阳赋》名传京师,待步入科举之途,首次乡试,便中解元。

年少得意,文章风流,众人属目以待,望他连中三元,仕途坦荡,可他却缺席了次年会试,实是令人失落不已。

“至于为何缺席会试......”谢清之顿了顿,“清之自认见识鄙陋,不敢忝居皇榜。”

“这是从何说起啊?”褚正思实在疑惑,他与谢明河情谊之深,可称得上是看着谢清之长大,他自然清楚谢清之的才学。褚正思爱才之心深切,他知道谢清之这块璞玉,只要稍经打磨便是栋梁之材,他也隐隐有培养谢清之,作为自己接班人的意向。

“后辈不敢隐瞒。”谢清之遂解释道,“若是会试有幸中举,之后便是殿试。殿试不黜举子,只定排名,殿试之后,便赐举子进士或同进士出身,经过挑选,其中资质上乘者能够进入翰林院学习。”

“不错,若名列三甲,可赐翰林院编修之职,若你参加会试、殿试,这等清要之职,非你又属何人?”褚正思实是为谢清之惋惜。

翰林院编修看似官品不高,整日与文书打交道,可这一官职,却能接触到上上下下反应时局政治的各种奏章文书,通过阅览这些文书,自然也就能熟悉朝廷事务,学到理政之要诀。因此,翰林院编修往往都被视为阁臣储才之地,大齐历代内阁首辅,十有八九皆担任过翰林院编修一职。

谢清之笑道:“当时年纪尚小,且不论是否能够通过会试、殿试,有幸名列三甲。可倘若真蒙眷顾,得偿所愿,即入翰林院任编修之职。可是世间万事,欲速则不达。”

“清之自言见识短浅,并非自谦自抑之语。”谢清之缓缓叙来,“家父虽已不在朝堂,可仍未忘家国之事,他常常翻阅邸报,每每读到精妙的奏章,便与我一同诵读。”

“永熙二十五年,这年我参与乡试,可也正是在这年夏秋之间,暴雨连日不止,突发洪灾,长江、淮水决堤,浙江、南直隶布政使司上奏章言,‘水深数丈,庐室漂没殆尽,数百里无复烟火’‘漂毁官民庐舍畜户无算,溺死者二万八千人’,那乃是‘二百年未有之灾’。”

褚正思清晰地回忆起了那年的惨状。江淮之间,本为富庶之地,一夜之间,死伤无数,百姓背井离乡。

朝廷为赈灾,由户部拨巨额银款。可此等危机之时,仍有官员贪污赈灾之银,中饱私囊。褚正思当年怒不可遏,列出大小贪官七十余人,径直上书皇帝,可最后获罚之人,只有无轻无重的四十余人,贪赃之首,却逍遥法外。

原因无他,那些贪赃官员,皆与宫中权阉刘福、傅东海之流勾结,相互包庇。

天灾,人祸。

“那时距会试尚有几月之余,听闻江淮洪灾,我想去往受灾之地,也算尽一些绵薄之力,父亲也极力支持,于是我即日便奔赴江南。”

“水深数丈、数百里无复烟火、溺死者二万八千人......”谢清之每念一声,他的语气便愈沉重一分,他的眼中流露出了深切的悲伤,“我从未想过,那些奏章中寥寥几语,置于人世之中,却是那样.......那样的深痛。”

“在那里,我见到什么叫作真正的‘数百里无复烟火’,方圆百里之内,屋舍无一完好,幸存者只能徒然望着倒塌的家园,他们扶持着老人、孩子,排成了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队,他们正要离开那安放着历代祖先魂灵、宗族在此之上绵延了数辈的土地。”谢清之的眼睫颤抖着,他的手也握紧起来,“我亲眼见到一位白发老者,他几乎已经不能走动,可他却跪了下来......”

“他双目含泪,将额头紧紧地贴着那昔日肥沃,而如今只剩下一片泥泞的土地。”

“他说这是他的家。离开了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褚正思阅世已深,他深知人世疾苦,可乍听谢清之如此说来,还是不禁为之伤痛。

“洪水过后,便是大疫。”

“我几乎每行三步,便有一具白骨。”

“不仅如此,在那等情形之下,有人为了活下去,更是易子而食。我亲眼瞧见两户人家,抱着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最终却只能将自己的孩子送给对方。那孩子到最后,还是笑着的,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他还以为,他的父母回来带他走。”

谢清之声音也随之颤抖,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能够勉强说下去:“这一切的人间惨剧,最后在邸报奏章之上,只换来寥寥十三字——”

“洪灾,大疫大饥,有甚者易子而食。”

“阁老。”谢清之望着褚正思,他的眼中有悲伤、痛苦,还有坚定的决心,“不知世,何以治世。”

不知世,何以治世。

褚正思几乎为这七字一震。他未曾想过自己纵横官场多年,竟能被一个后辈震撼如此。他被这七字,牵引回了自己初入官场之时。

年少之人,谁不曾心怀理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宦海多沉浮,嗟磨我锋芒,他浸润了为官之道,却渐渐忘了当年的初心。

褚正思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清之,如今,你可算知世了吗?”

“阁老,再给我一年时间。”这是谢清之的承诺。

“好,今日我们老少二人,便定下这一年之约。”褚正思看着谢清之,露出了一个欣慰地笑来,“好啊,好啊!”

褚正思连连叹道,他是真的为之欣慰开怀,他为后辈之中有如此之才而高兴,亦为家国有如此之栋梁而欣慰无比。

他们二人叙话之间,天色已晚。

褚正思道:“夜色已深,清之你不如留宿我府上。”

褚正思好心邀约,谢清之本不该拒绝,可他又想到了小春。

小春说,他会等自己回来。

“多谢阁老好意,只是晚辈仍有事在身,不便留宿,要辜负阁老了。”谢清之婉拒道。

“你既有事,我便也不留你了。你若仍在京城留上几日,有空闲之时,不妨来府上找我。”褚正思叹了口气,“身处京师,也不免寂寞啊。”

谢清之郑重地点点头,他临走之际,却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他指了指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阁老,我能否......能否带些枣泥糕回去?”

他不知道,小春有没有用过饭。

街上的小贩已经归家,他只能“厚着脸皮”向褚阁老讨要。

他想,小春应该是喜欢吃甜食的。

褚正思愣了一下,随后大笑道:“好你个谢清之,你富贵功名都不要,却到我这里来讨枣泥糕。不行、不行,一副笔墨,才能换一笼枣泥糕。”

“倚箫,倚箫!”褚正思唤着自己身边的书童,“取笔墨来!”

书童倚箫应了一声,不过多时,便抱来了笔墨纸张:“老爷,笔墨纸张都抱来了。”

褚正思将笔塞进谢清之手中,笑道:“速写速写,写不完,可拿不到枣泥糕!”

他话语之间,本性流露,倒像个老顽童了。

倚箫的眼睛也亮了亮:“谢公子要动笔墨吗!早就听闻谢公子的书法一绝,闻名天下!今日终于有幸能够一观!”

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谢清之只能笑着无奈提笔,他思索片刻,在纸上挥毫,题下四字:

“大道不孤”。

只见他字迹如行云流水,跌宕有致大开大合,娴静处如静水流深,坦荡处如雷霆来去,当真是笔走游龙,铁画银钩。

字迹之中,足见风骨,所题之字,更见胸怀。

此语为褚正思而题,为他自己而题,更是为天下忧心家国之志士而题。

大道不孤,正气长存。

褚正思点点头,他不须多言,心意已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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