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九年五月廿六,河南省布政使季安道因倒卖常平仓粮,以致赈灾时无粮可放,涂炭无数,经天子刺史查明属实,于此日押解入京。
地方官贪赃的手段层出不穷,朝中众人心知肚明,这倒也不是什么奇事。真正在朝中掀起大风浪的,乃是一六品言官彭长青,竟上书弹劾太子与地方官员勾结,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口口声称“德不配储君”之位!
一时间朝中局势锋芒毕露,东宫党羽与三皇子一党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朝中议论沸腾,永熙帝却未置一词,一时间人心惴惴,不得安宁。
朝中哗然如此,重华殿中,太子李谛却安坐高堂,与小春闲坐对弈。
他也当真是不循礼法,堂堂太子之尊,就这样与小春同坐一处。
李谛含笑垂目,落下一子,小春紧盯棋局,眉头轻皱了一瞬,持子迟疑半晌,终究是将棋子放入棋篓:“殿下赢了。”
李谛一手托腮,笑着看着小春。春光下,他那双宛若丹青描摹的丹凤眼越发地勾魂摄魄。
“世事难料,从来没有完全的胜局,也没有必然的败局。”李谛伸出两指,从小春的棋篓中轻夹起一枚黑子,修长如玉的指节在墨玉的衬托之下,更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啪嗒——”子落棋局,只此一子,逆转乾坤。
“化险为夷,转败为胜,殿下高明。”小春明明在说着棋局,可他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睛,却在望着李谛。
“什么高明不高明,世事如棋,各尽其力而已。”李谛又夹起一枚白子,白玉造就的棋子在指尖翻转,他那双丹凤眼一勾一挑,轻声问着小春,“若有人穷追不舍,欲请君入瓮,该当何解?”
小春心照不宣地伸出手来,牵引着李谛的手,在棋盘上落下棋子。
黑白两方,纵横八十一道,顷刻间仿佛生出阴谋诡谲的幻影。
小春紧紧望着李谛,他长而卷翘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缱绻的阴影,左眼角的那粒小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属下愿为殿下,分忧。”
李谛的指节攀上小春的手腕,他突然用力将小春拉近,棋盘倾覆,棋子也“哗啦”落了一地。
呼吸交缠之间,李谛绯红的唇几乎要碰上小春的耳垂:“你怎样为我分忧呢,小春?”
小春也笑了笑,眼睫在眼尾勾勒出月牙似的弯,梨涡在嘴角绽放,他比窗外海棠更多十分颜色:“祸水东引,以儆效尤。”
......
阴暗潮湿的地牢门前,那侍卫抬手将来人拦住:“死囚之地,若无谕令,不得擅入!”
那伙计提着食篮,一张脸瞧着老实普通得很,唯独垂着的一双眼睛光华流转。他垂着头道:“奉大人之命,前来送些酒水。”
“哪位大人?”侍卫有些狐疑道。
伙计没说话,只指了指腰间的令牌,那侍卫凝神瞧去,方瞧见“东厂”二字,便已明了,当即变了神色,恭恭敬敬地给那伙计放了行。
“嘎吱——”地牢的门重新闭合,伙计走了进去。
黑暗中,唯有几盏微弱而吊诡的火光摇摇欲坠地闪烁,那伙计抬手抚上自己的下颌,只听一阵轻微声响,一张人皮面具竟被揭了下来!
而那人皮面具之下,分明是一张举世无双的皮囊。
此人赫然便是小春!
“啪嗒、啪嗒、啪嗒——”脏污的泥泞染脏了小春的素履,他最终停在一所牢房之前。
脚步声惊醒了满身伤痕、形容枯槁的季安道,他摇了摇头,费力地睁开酸涩的双眼,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他这才看清,自己身前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人影。
连日的拷打叫季安道如惊弓之鸟,他几乎不敢直视小春,便怯懦地收回视线,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小春看了季安道良久,终究是轻叹一声,声音在这地牢中不断回响。
他叹死牢究竟是何等地方,昔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人,今日却在这蓬草之中瑟缩着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