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一口气,凉烛泛红的眼锁住衣摆飞扬的织楼首领,爆发强力提剑袭去。
几处交手打得难舍难分,终是肉糕这人多,众人齐发进击,他穿着割破的烂衣一个踉跄。
眼见各种武器就要招呼上来,忽地一阵发绿的粉末炸开,呛得众人直咳嗽。
很快就有人感觉不对,痛苦得捂着嗓子跪地发出“嗬嗬”的怪声。
仔细听,一道道“滋啦”的腐蚀声从几人喉部传来。
“山水你怎么出来了?雇主呢?你不在雇主身边护着来这做什么?”他看着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的人。
肉糕被塞下一颗解药,手腕被山水拉着走远些。
视线从高处的凉烛上下滑到蒸蟹上,山水面对肉糕的询问,认真道:“你们死了我一个人护不住雇主。”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三傻子是在护他,奈何他不会武,只能干着急。
“身上的毒粉没了,要死一起死。”
山水从地上的尸体上拿走大刀,生疏地握着,“我不要没有反抗的死去。”
“是条汉子!”重重拍着他的肩,肉糕带着山水一路破敌来到成血人的蒸蟹身旁。
时间拉长半时辰,织楼首领抬脚扫过。凉烛吐着血被撂飞,瞳孔不断放大那只直击眉心的毒箭。
千钧一发时,一把长刀闪过截断飞来的毒箭,胸骨断裂的凉烛贴着雪青的衣袍,鼻尖萦绕淡淡的桂花香。
他惊讶地隔着细密网纱面,去看那双模糊中隐约可见的平静眼眸,脑袋一时没转过来。
哪来的高人英雄救雄?
落地后那位出手的高人也没停下,又飞出一把长刀击碎即将没入蒸蟹心口的长剑,后提着最后一把刀杀到肉糕他们身旁。
原本压倒性的局面在高人来后扭转,在场的紫衣众人和织楼人瞬时死伤一片。
就连紫衣首领也被那把平平无奇的长刀险些割下右手手腕。
“格老子!哪来不长眼的毛头小子!”
话是从偷偷聚在一起的紫衣人中传出,打头的首领拧眉看向这位凭空出现的人——腰带绑着九条玛瑙彩羽长链,身带三把长刀,这人是——
“是巴楚!”
捂着断臂走到首领身边的副手压着声对首领说。
巴楚?才上任不久的织楼首领露出疑惑。
“不可能是巴楚!他早在五年前就死在武林盟的讨伐之下了!”
“难不成传言有假?!”
紫衣副手心惊肉跳地看着站在凉烛几人前的人。
在场认出巴楚身份的,脸色黑的可怕,心底涌上浓厚的危机感。
混江湖的不论花甲还是垂髫,都听说过北川谷血河一事。
北川谷本是北境一处荒谷,并无河流。
虽是荒谷,但边远地险,易守难攻官府无法入驻,变成了盗匪肆虐的法外之地。
只不过在某日来了位腰上荡着玛瑙彩羽的少年,九天之间,谷中所有盗匪皆无生还。
也是那日,谷中流出一条掺着断肢的血河,惊到北境官府都派人来查看。
来人众多,却无人再走出去。
又是九日后,一个名曰九制的情报组织在江湖崛起。
短短半年,便与有着百年威望的织楼,武林盟齐肩江湖三大之首。
而巴楚不仅是北川血河的缘由,也是大夏及附近四国江湖公认的“长刀天下之最”。
只要他想,没人能从他那三把长刀下活着。
“首领,我们不是巴楚的对手,要不先撤?出来的弟兄就剩我们三个了。”
紫衣副手小心翼翼地瞧着首领面具后的眼。
他不是怕死,只是不愿什么都没做成白白送死,必须死得其所。
首领闻言侧身看他,后者被盯的抬不起头。
半晌,首领冷冰冰地下令撤退。
他也需要赶快医治手腕。
放任紫衣几人离开,李须韫视线勾勒紫衣首领的身形,在脑中对上那位铁面监察的身影。
“哟哟哟~这就怕了!这就逃了!敢不敢再打一次啊!”
早在两拨人不敢轻举妄动时,处理伤口的肉糕气势汹汹地对落荒而逃的紫衣人发出嘲笑。
说着说着,眼睛莫名其妙地转了转,对上巴楚面具后的眼。
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他面带讨好,激动的对巴楚说:“多谢巴楚师兄相助!没有你,我们四人只怕死的不能再死了!”
凉烛没好气瞪了眼他,“能不能别咒,说些好话来听?”
随即对巴楚作揖,“大师兄!今日真是太感谢了。”
蒸蟹下意识避开巴楚看过来的眼睛,半蹲在山水身边给他递药膏,与他一起处理坐在地上笑脸嘻嘻,丝毫没有自觉自己是个重伤伤员的肉糕。
低头认真给肉糕敷药的山水察觉落在背后的目光,手下动作没停,轻轻抬眼看了下那个黑纱面具,便继续垂头。
李须韫没说话,朝几人点了点头,收回其他两刀便走向织楼众人。
见他走来,织楼众人纷纷亮出武器,时刻准备拼死一搏。
“首领,要不我们也撤吧!”副手搓着冒汗的手心,心快跳到嗓子眼里。
不行!楼主说了,他日后可是会做首领的,他不能在这里死。
“虽然我们都是死士,可完全没必要就这么送死啊!留着小命去完成楼主发布的下一任务,领取奖励不是更好吗?”
“你也知道我们蛛部是死士。”首领冷嗤一声,不想理会贪生怕死之人。
既然加入了蛛部,死,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首领,楼主说过,不要贸然送死。近来楼里要事之多,你这样回去只怕不好跟楼主交代。”
银色面具之下的紫蓝眸闪着冷意,首领看着副手好一会儿,笑了。
“蛛部所有听令,撤退!”他压着不爽下令。
向来出任务要么完成要么死去的蛛部成员露出不解,但首领的命令是除楼主外必须服从的。
因此,还未等李须韫走近,那群织楼人还真像一群蜘蛛一般闪身离去。
还不忘学紫衣把地上死去弟兄的尸体带走,不留下丝毫痕迹。
“真是太绝了!”
肉糕满眼敬佩地望着前方那抹身影,他一来便吓退他们怎么都打不走的敌人。
牛!他将来一定要成为像巴楚师兄那样的首席。
十月……李须韫眯着眼,视线转到凉烛几人死死守护的客栈。
二楼最右的屋子,临街的窗开着条小缝。一只灵动的鹿眼正看着李须韫。
藏匿在窗后之人注视着底下那位,自出场起便引人注意的黑纱杀手,捂着极速跳动的心。
她觉得,她也应该是这样的。
这样强大的人,无惧一切,被一切所畏惧。
她该是这样,该成为这样的强大。
“公主,时候不早,您该歇息了。”侍候的贴身宫女盯着不听话的公主,垂下的眸子盖住轻蔑。
伸手合上窗就要“请”公主上床歇息,谁知一向不会反抗的胆怯公主竟然猛地推开窗户。
动静大的楼下几人都看过来。
公主对四位接受任务的九制人道了谢,而后把热烈的目光落在树下那位上。
李须韫看出楼上女娘压抑的激动,见她丢下条绯色香云纱发带,在原地看着飘来的纱默默伸手接住。
两人没有说一句话,但公主相信李须韫能明白她的意思。最后,在宫女不断催促下盖上窗扇。
“雇主这是什么意思?”肉糕摸不着头脑地问。
凉烛打量李须韫同时摸着下巴,恍然大悟,“这是看上我们大师兄了!”
“嘶!凉烛你行啊!这不就是对我们师兄一见倾心,留下定情信物吗?!”肉糕一拍手乐道。
蒸蟹露出嫌弃的目光,和山水对视摇头。
没办法,谁叫同队的两高手都脑子有伤呢!
只是……蒸蟹心底隐隐不甘。他们豁出性命去搏斗,竟然还没别人名号带来的威力大。
还是他们太弱了!
“拿着。”
这是李须韫到后说的第一句,她手中攥着解下的三条玛瑙彩羽,分别放在凉烛,肉糕和山水手里。
在给山水时,李须韫不动声色地在他腰上挂了两布袋,没人察觉。
山水用身上的布包盖住布袋,看着李须韫的眸光里充满依赖。
在其他人激动收到巴楚身份象征的玛瑙彩羽,李须韫飞快对弯下腰的山水揉了揉头。
被凉烛和肉糕烦的蒸蟹无意撞见,想收回目光却见李须韫直直走来。
不同于其他三人的高兴和窃喜。蒸蟹心底打鼓,冷汗泌出,脑子全是他会死吗?
在巨大的惊惧中,一把刀身刻着“天命”二字的长刀出现在眼前,他连忙后退几步。
“哈哈哈!胆小鬼,巴楚师兄这是要把他的长刀送你——不对!凭什么给你的是长,唔!”
原本嘲笑蒸蟹怂样的肉糕羡慕的眼红,哀怨的话没说完就被凉烛死死捂住嘴。
凉烛:没心眼儿的小子,虽然他也很嫉妒蒸蟹,可也别说出来啊!大师兄的心思那是我们能评价的?!
“巴楚大人……”
就算有肉糕这一出,蒸蟹还是很紧绷,不敢接下。
难不成,巴楚看出他细作的身份在警告他?!
“这刀没有刀鞘,”李须韫再一次递上前,“希望你能找到一把属于它的刀鞘。”
三刀的刀鞘是巴楚本身,蒸蟹心道。
他震惊巴楚话中的含义,他竟然看出来他的身份,为什么会放过他,还让他接下这未被束缚的天命。
“天命你拿好。”
山水搭上蒸蟹僵硬的手臂,眼里都是安抚,“你自己拿住。”
“山水你!”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最后,蒸蟹还是怀着忐忑手下天命。
好在肉糕和凉烛时不时来酸他,让他完全沉浸不了那份忧虑,握拳只想扁人。
等与李须韫告别,目送他离开,几人还在见到巴楚和收到礼物的惊,喜中。
唯有山水满眼不舍,望着他的背影努力克制想要与李须韫一同走的冲动。
还记那是在晚秋,在堆叠死人的人蛊场。他动弹不得被埋在枯黄的落叶下,静静等待死亡。
几道脆响靠近,有人拨开层层落叶找到了躺在泥里的他,耐心地挖他出来,轻柔的擦干净他的脸,抚摸他脏乱的头发。
一月未进食的他站不起来,说不出话。
只能警惕且无望地看着肩上抗有编着金发辫子美人,披散一头黑发,穿着勉强蔽体,满身乌青神情冷漠的少年。
“第二个。”
他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人蛊只能有一个,你们很幸运。”
幸运什么,他出现在人蛊场还算幸运吗?山水不知。面对比他高大许多的少年,他只是没有反抗力的蝼蚁。
被少年抱在怀中离开山谷,山水满眼死意。
经历过人蛊炼制的人,是无法从鬼重新恢复成人的。
山水从回忆出来,发现巴楚正回头看他。那藏在黑纱下的脸,正在展现柔和的笑。
顿时鼻酸起来,山水忍住不哭与巴楚告别。
可偏偏从人蛊场出来后,他和二哥都在老大的爱意下,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