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都护城三十里的官道上,一行车马已经停了有一段时间。午后烈日炎炎,即使冬青一直举着扇子给车厢送风,博彤还是感觉到了两分燥热。
姑姑已经下车有一段时间了,一个僧人而已,有什么了不得,非得亲自下车去送别,让一行人就这么在大太阳底下晒着?
这么想着,她干脆从冬青手中拿过扇子,自己扇了起来。扇得有些急,风撩起了淡黄窗帘的一角,博彤索性掀开窗帘,朝前看去。
车帘掀开,眼睛向外一望,天空的蓝色,官道的赤红,远处沙丘的黄色,以及姑姑头上戴着的白色帷帽,许多鲜艳的颜色一起逼入了眼睛,让博彤的眼睛涨出了一丝泪意。她眨眨眼,继续向前看去。
姑姑显然也晒得不行,两名侍女从两旁给她扇风,风吹动了她头上的薄纱,露出了半张芙蓉面,而她对面的僧人垂眉定目,纹丝不动。
博夫人注意到了侄女的目光,却没有给侄女一个眼风,而是向僧人笑道:“既然大师执意在此道别,我就不挽留了。修行不易,日后大师但有难处,可到丞相府随时告我,信女必将竭尽所能。”
她仪态款款,嗓音轻缓,有一种富贵荣华中养出的天真,惠正却依然纹风不动,只是单手持戒,微微低头屈身:“多谢夫人。小僧告辞。”
说罢,他转身向着西边走去。日光暴烈,地气蒸腾,他暗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连绵的沙丘之后。
****
“走吧。”博夫人用扇柄敲了敲车壁,然后团扇飞摇,快速扇起风来。
车队重新走了起来,冬青已经退了出去,博彤缓缓摇着扇子,见姑姑头上还有细汗,终于倒了一杯茶。博夫人赞许一笑,接过茶,一口饮尽。
“既然这么热,何必下去送别?”在车上说两句不也一样?
博夫人示意博彤再倒一杯茶,笑道:“你不信教,说了你也不明白。”
博彤确实不信波罗门教,也不稀罕要明白,她慢斯条理地倒茶,茶水细长,哪怕马车晃动,也一毫不漏。
博夫人喝过第二杯茶,那种燥热终于压了下去,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说就快到了。
“走了两个月,倒还真有些想念。”
两个月前,博夫人独自回家省亲,把丈夫安佑和两个女儿留在了都护城,她向来不羁縻于所谓母爱亲情,但久不相见,心中到底挂念。
“此番我去,姑父不会说什么吧?”博彤问。
博夫人将眼一斜:“你且收一收,莫要把你在你父亲面前演的那套再拿出来对我。”
博彤闻言,垂着眼睛,默然一笑。
马车晃动,日光偶尔从跳动的车帘外劈进来,仿佛打在博彤身上的一道道光,让人目眩神迷,触目惊心。
一笑之后,博彤抬眼,一种如浮云散日般的明亮顿时让车厢暗了下去。她从善如流,转了话题:“多年不见两位表妹,不知她们可还记得我。”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在赭石城,姑姑带着表妹一起回家省亲。
“她们当然记得,”博夫人随口答道,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如此才对。你既有这样一副相貌,何必困在家中,满腹心思只为了对付你那继母?你今年已经十五,再过一二年就要嫁人,与其去对付你继母,不如花些心思觅个良人,那才是关系一生的正事。这也是我把你带出来的缘由,你可莫要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
博彤没有说话,只是厌倦般地倚在了引枕上。
一路上,对于这个话题,博彤的态度一直如此,博夫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女子多娇,更何况博彤如此相貌。
她不担心博彤美而不自知,她们博家的女子,就没有美而不自知的。她只担心博彤不知道如何运用这份美。这也是她说服她三哥,又百般说服博彤,把她带到都护城的缘由。
-----困在家中,就算斗赢了继母又如何?不过是平添了浪费自身容貌的风险。美貌,是博彤的资本,也是他们博家的资本,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侄女沉溺于风险之中?
“彤儿,你听姑姑一句劝,你那继兄到底记不记入族谱让你父亲自己决定吧,你就不必再争了。更何况你总要出嫁,不管谁承爵,那都是你的娘家,他们不敢不认的。”
博彤冷道:“为何不争?父亲有亲儿,我有亲弟,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外人来承嗣袭爵?”
“可他已经改姓了博!”博夫人略微提高了声音,“你那个庶弟是你父亲亲儿不假,可谁叫他没有一个拿得住你父亲的亲娘?”
博彤目光一闪:所以她才要和那位继母斗!
见博彤性子上来,博夫人便知道她还是没想通。想不通就想不通吧,反正现在赭石城已在千里之外,而都护城近在眼前。等入了城,见过丹陛宫城,街市繁华,又听过笙歌乐舞,环佩叮咚,自然会将那点小事抛在脑后。
想到这里,博夫人才发觉马车好似很久没有走动了,她敲了敲车壁,一名侍女立即应声,喊了一声“夫人?”
“怎么不走了?”
侍女下车去询问,不一时带回了一名侍从,二人在车窗外回禀:“夫人,据说今日大王子亲迎使者入城,此刻甲士开道,拦住不让进城,要等使者入城后才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