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灯……可以关上吗?抱歉,抱歉……”后座的女人声音颤颤的,似乎受惊久了,说句话都噙着眼泪。
“我可以把后面的灯关了。”王墨回说,最后在后视镜里瞥一眼她刚刚接到的女人,和正在变小的“瑞和华城”的名字。
女人的脸隐没在后座的黑暗中,人又缩了缩,把自己像个黑色塑料袋似的皱巴巴地一团,藏在座椅的夹缝里。
这位乘客的平台名称是默认的用户+数字,没有带行李,穿着棉拖鞋,灰色毛绒带兜帽的睡衣,个子不高不矮,看起来年纪不大,头发乱蓬蓬的,没有化妆,脸颊旁有淡淡的口红印,单眼皮,脸上有两颗不显眼的痘,长相平平无奇,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点。
王墨回例行指了指自己车上贴着的纸条:
“我天生不怕热所以不开空调,如果你想开,你就告诉我就行,不收费。也可以点歌,你自己连蓝牙,不要和我搭话,系好安全带。我只是长得凶,我不是亚比。我不是专职司机,投诉我也没用。如果你着急赶路就不要打我的车,但我会尽量快一点的。后座有塑料袋,想吐的时候自己取,晕车药和薄荷糖自取,不要钱。”
又补充说:“如果你需要帮助……”
“不!不用的!请不要这样做!”女人忽然尖叫起来,王墨回转而看向导航:“三洛南站是吧?”
“是,是的。”
“这个点没有高铁在运行吧,你要提前过去等?”王墨回尽量不让自己看后视镜,避免眼神像一把刀一样扎中这个受惊的女人。
“这,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请您安静……安静地开车就好!”女人哆哆嗦嗦地用自己尽可能最高的音量把这句话喷出来,说完被自己吓到了,弓腰坐下,两只手搓在一起,夹在大腿中间取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脸。
即便关上灯,王墨回也能看见后面的人,前面的灯光像流水一样漫过去,照亮女人的轮廓。她还能借车窗反射看见女人低着头,拿出手机,犹豫一下又把手机压在大腿下。
女人露出的手腕,脖颈,脸颊,都没有暴力的痕迹,王墨回静静地开着车,最终把目光定在脸颊上的口红印上,推翻了心里的几个猜测,再建起新的,没有说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在对方身上没有捕捉到什么死亡——这感觉时灵时不灵,她打不了包票,对方已经说不要报警不要问,她不会强行干涉。
即便夜间大路宽敞无拥堵,到三洛南站也需要大约三十分钟,导航在王墨回耳机里响着,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二分钟”的时候,后面的女人忽然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摸出手机,王墨回看看路况,轻轻瞥向车窗的倒影。
对方打开了搜索软件。
“三洛到砺市的车票多少钱。”
砺市?王墨回在心里为数不多的认识的字里找“砺”的形近字,玻璃模糊,她又在开车,看错很正常。
再转过眼神去看,对方换了一个词条搜索:“中国的砺市在哪里”。
王墨回借着一个很长的红绿灯停下,仔细辨认字形,确认那就是“砺”。
女人继续换:“什么城市的别名叫砺市”。
砺和市,这两个字并不是常用词组,王墨回排除对方打错的可能,对方是特意在许多个字当中选择了这两个字,而且一定之前就打过几次,所以输入法记住了这个固定搭配。
女人焦躁起来,指甲敲在屏幕上的声音愈发急促频繁,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如果说最开始的节奏是一阵忽然降下的小雨,到后来几乎就成了暴雨落在石头堆中,持续大约三分钟,暴雨戛然而止,女人自喉咙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声,仿佛窒息许久,忽然呼吸到大概两毫升的空气。
“师傅,我可以说一句话吗?”女人开口了,说出来的话那么莫名其妙。
王墨回嗯了一声。
“请问您接不接这种类型的单子?我的意思是,从三洛市到外地,跨城的订单,或许几个小时,或许需要很久,中间的食宿我愿意承担费用,可能会耽误您其他的订单,但我一定会给足够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