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我……有一股,死水的味道。”
“没有哦。”计云时意识到了什么,把脸凑近,鼻子翕动,故意嗅闻她的脖颈。
“你……干什么?”
“我闻到了结局的味道。”
“瞎说,我还没想好结局,现在才写了十五章。”叶敏没反应过来,计云时就笑:“是我喜欢的结局的味道。”
“你希望自己消失吗?”叶敏认真地问她。
两人往回家的路上走,不知道是不是一身新衣服让叶敏心态更新了一轮,还是从那个“风水不好”的地方走出来,阳光正好,叶敏试着去撞了撞困住自己的无形之墙,试着去斩开不知是什么形状的一团乱麻,她左右环顾,反手握住计云时一直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那个人说得不对,我不会消失。”计云时说。
叶敏停下脚步,严肃地看她:“怎么说?”
“你写了我,我已经存在了,我就存在你身边。只要你肯写我,我就一直存在。你写完我,我得到了结局,无论我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已经存在了。那时,或许我会在你面前消失,不能像现在这样和你这么近,但我在你的书里存在,永远不会消失。如果你发表的那个网站倒闭了,你还记得这个故事,我就存在。或许有一天你也不在了,但有读者记得这个故事,我就也存在。直到世界上记录我的载体完全消失,也没有任何人记得我的故事,我才会消失……但这种意义上看,人人都会消失,不要为我感到难过。”
计云时也认真起来:“你是我的母亲,是我的造物主,我被你支配。你否认我的存在,我就会消失在这里,你删掉文稿,我也会跟着消失,但你没有真的遗忘我,所以我一直跟着你,只是你看不见我。在这种意义上,你可以发现……你尽管支配着我一部分,但也有你无法支配的地方,就是你自己的心,就像你虽然知道一棵草大概多久能长起来,中间浇水施肥,它就渐渐长大。但生命本身如何运转,为什么无机物有机物碰撞中诞生出一个自我意识……孕育它的母亲也并不清楚这些,或许那是更高维度的意思,就像我,我知道自己是我妈妈生的而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但对我来说更高维度就是你创造了我,但你也不清楚我是什么时候拥有了生……自我意识……”
叶敏苦笑:“这太复杂了。”
“是的,你创造我的过程看起来是可以拆解的,但生命是很复杂的。你永远没办法,至少此刻……把你所有的纠结,一一解开。”
电梯开了,计云时先抬步进去,叶敏说:“就有点像亚历山大斩断绳结的故事。”
一座神庙里藏着一个叫戈迪乌斯绳结的东西,据说谁能解开这个绳结,谁就能当亚细亚的王。亚历山大攻入这座神庙的时候看见这个绳结,大家都觉得太难解了,这得多么牛逼的智慧才能解开它啊。然后亚历山大一剑把绳结砍断了。
或许这也是一种解法,只是它并不是叶敏常用的。她用这个方法有点生疏,无所适从,带着一身崭新的气味进家里,进卧室取出电脑,坐在桌边,想写点什么,却没写出来,电脑开合两次,把计云时叫过来。
计云时始终在桌子那头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周的以退为进让她看起来乖巧可人。
叶敏一叫,她就微笑着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到叶敏后面。
“我想重新写一下前面的故事。”叶敏说。
计云时歪着头:“噢……是什么样的故事?”
“之前写得太潦草了,我想细化一下。我写不出我小时候幻想过的那个故事,我想重新写一个……现在的我会写的故事,你还是你,我不会否认你的存在。”
叶敏把手放在膝头,紧张地握起,再松开:“然后,这是我想写的故事,中间我不会征求你的意见,也不会给你看。这个过程,我不会接其他定制文的需求,不会写其他同人文,我会专注地完成这个故事。你相信我,会尊重你的意愿……我答应过的事情,我会做到。”
“让我闭着眼等自己的结局吗?”计云时笑着耷拉在她身上,胳膊试着去掰电脑,发觉叶敏没有阻拦她,就自行收回了。
“你相信我吗?”叶敏问。
计云时凝视她,噗嗤一声,跌在她怀中,那么大一只却装作娇小可人的样子,胳膊挂在她脖子上,声音软软的:“你该不会随便写点什么敷衍我,在这里对我保证得好好的,转过头偷偷删掉文稿要我消失吧?我可不会再为你伤心了。”
“你相信我爱你吗?”叶敏说。
计云时吃惊地抬起头,她并不吃惊“爱”,只是惊奇叶敏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被创造出来的角色默默不言,枕在造物主的胸口闭上眼。
她一直相信这件事,如果不被爱,她就无法诞生出来,但对方从不承认这一点。
“我承认我的爱来自……晚上做的春梦,身体的寂寞,来自糟糕的生活处境,来自我自己对梦想的……渴望。它不纯粹,不高尚,也不能拯救世界……说出去,也不容易被理解。”叶敏摸摸计云时的头。
剩下的话,果然还是无法说出口。
设定一个殷实的家境,用语言传达爱与关切,亲吻,血与湿润的伤痕,脸颊上的唇印,半推半就的缠绵,事后的惶恐不安,在卧室幻想着去往不存在的城市遨游,当作家想要写出个厉害作品的愿望……每个单独拿出来,都无法解答,也无法囊括她对计云时的感情,就是那么不纯粹,那么不好见人,杂糅在一起,成为了那个放在神庙里的绳结,偏她是那样刻板的人。
她回手抱住计云时。
管那么多呢。
此刻,结局还没来到……而结局,是她自己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