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跟你说了呢。就是我前些日子认识了一个菜贩子,聊了两句发现他是川沙来的,和卢公同乡。”
“我就说我认识张家人,他一拍腿,说他岳丈是川沙一所学校的校长,他刚好听岳丈说,张家一家子无赖,不过倒也出了个有出息的。”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几个月前张默冲给他岳丈寄了信和钱,拜托他亲自去张厚民家将他家的女儿领到学校报名。他们那片都知道张家那几个老无赖怎么把张厚民的儿子讹给张默冲的,但没想到他不仅认了,还把那个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揽下来了。”
“他岳丈是张默冲的启蒙老师,是极其看好他的,收了信就紧着替他办事。现在张厚民的两个孩子都在学校念书呢,据说都聪明,都念得极好。”
“就是邻里都没想明白,张默冲白养一个孩子还不够?还要加个姐姐?我觉得他还是太仁厚了,阿聊你说呢?”
“你怎么不喝了?不好喝?”
施辽捧着碗,却只是静静发呆。
半晌,她摇摇头:“没有。”
她忽然仰头一口气喝净了碗中所有汤,啪的一声搁下碗。
“我还要做作业,先进去了。”
“哎……”邹广有些摸不着她怎么了。
施辽走进卧房,背抵着门,缓缓阖上眼。
一些她已经遗忘很久的记忆忽然如潮一般涌上心头:
“我要认个儿子,你给我领个丫头做什么?丫头都是索命的伥鬼……”
“这个小伙子精壮,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好像有一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按在她肩上,不顾一切地把她往前推,五指用力之至,仿佛要嵌入她的脊肉。
“这姑娘不爱说话,不过倒也是个机灵的,身段也好,您看看呢?”
幼小的她被一双双眼睛打量着,挑剔着:“面容倒是个清秀的,只不过这眼睛吊着,呀,耳朵这么硬,要不得要不得……”
无数双手都争先恐后伸过来摸她,“验”她,她站在人堆里,怕得只想往后躲:“娘……”
她母亲那双手死死按在她肩膀上,有如千斤之重:
“往哪去?来让这位太太看看你……”
……
施辽猛的睁开眼,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吸着气。
还好,面前是熟悉的卧房,一张铺得干净的小床,一盏不大的木桌,上面摊开着她尚未做完的习题册。
最后那位太太挑了比她晚一分钟出生的弟弟,而她被送到了育婴堂,一段时间后由杨太太领回了家。
后来她曾碰到过一次大弟。
那时她正在医馆门口挑着一桶水,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她艰难抬头,而他坐在车里,衣着体面,不经意地外望,恰好与她目光相接。
张采盛的姐姐在知道弟弟因为被过继所以可以无后顾之忧地上学的那一刻,会不会和她在那一秒的心情一样?
但是幸好,她遇到了张默冲。他不会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因为是男孩所以可以被过继给别人过好日子。
他让她也能读书,和所有男孩儿一样。
施辽垂着头,在冰凉的地面上坐了很久,想起了很多事情。
邹广有些不放心,隔着门轻轻问:“阿聊,那我先回去了?”
施辽猛的回神,不顾僵麻的腿强站起来,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嗯,你走吧,我做作业呢。”
邹广的脚步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终于消失了。
施辽一抬头,刚好看见躺在桌面上的那块小云母。
外面早已暮色四合,屋内也没开灯,一片昏黑中,那桌面上却有亮晶晶的一方天地。
她看着看着,眸中逐渐清明,然后将视线停留在桌上的书本上,她忽然有了要做很多很多题,要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
她想,终有一天,她一定会有勇气,不再惧怕想起那些“被挑选”的日子。
——
十二月十五日,圣诞节。市中心的街道都被布置上红红绿绿的彩带,到处都挂着张灯结彩的圣诞树,旧式的弄堂里却依旧一片清素安静,仿佛与外界嚣攘隔绝。
施辽起了个大早,裹得严严实实地去菜市买菜,杜兰拦她不住,只好让她去了。
施辽每天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早晨太阳将出未出的时候。这时天光并未大亮,空气中寒气凛冽,施辽任凭冷气入侵身体,觉得在视觉暂时无用,五感却能敏感知觉外界的时候,是最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时候。
就好像,发着高烧的人最能感到身体和思想的存在一样。
不过她每日去买菜还有一个目的:去邮局问问有没有她的信。
这么早,邮局的老大爷也才刚上班,他上岗后先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美美地咂了两口,然后才悠然坐下,隔着起了雾的老花镜问她:
“小囡起这么大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