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辽愣了一下,“有了?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邹广笑得眼里蜜要流出来了,实在是幸福得不行。
白双身体不好,两个人尝试了很久都没有怀上孩子,这回总算是成功了,施辽也特别高兴,这简直是她最近听到的最好的一件事。
“那你一定要多照顾她,我过段时间回去也照顾她。”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施医生。”邹广笑呵呵道,“什么时候放暑假?”
“七月三号?不太记得了,反正今年也要在医院过。”
“还在医院待?”邹广吃惊,“不行,你必须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你一定要跟你们老师说清楚,要先休息才能继续工作,实在不行我去找他说,再不行就把卢公搬出来...”
“而且阿双说了,孩子出生要你做第一个抱的人,我都不行...”
“为什么?”施辽有些受宠若惊。
“哎呀,还不是因为她听说谁第一个抱小宝,小宝以后的性格就像谁,她想让小宝以后跟你一样,聪明,稳重,最好还能漂亮一点...我说这就是封建迷信。”
施辽也笑了:“才不是迷信,有科学依据的。”
“你可别诓我,你一个受过科学教育的医生,说这话也不心虚?况且我们如今就在医院门口站着呢。”邹广笑着驳她。
“我不管我就信。”施辽耍赖,“我就要第一个抱小宝,气死你。”
“好好,你抱你抱。不过最近一定要注意休息,暑假争取回家,我们好一起替小宝取名字呀,要不你干脆请几天假?耍耍赖也没事嘛...”
邹广絮絮叨叨的时候,施辽假装低头在他带来的包裹里翻东西,嘴里只是“嗯嗯嗯嗯”,其实已经泪眼婆娑,所有的委屈都好像在这时涌上心头,而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快要忍不住哭起来,假装看一眼表,催道:“哎呀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去。”
“这就要走?行吧,蓝色那包里头有条裙子,阿双给做的,回去试试,可别又给忘了。”
“嗯嗯知道了,走吧,回去路上小心。”
“记住我跟你说的啊。”
“嗯嗯,知道啦...”
施辽站在门口,看着邹广一身旧长褂旧布鞋,灰扑扑的,和灰色的背景分不出区别,走到一处,因为回身跟她招手再见,还被一个司机摇下车窗骂走路不长眼,施辽的泪水忽然就夺眶而出,她赶紧转身,拼命忍抑,站在树下平复半天,这才上了楼。
而她一直没注意,路的斜对面停着的一辆车里始终有一道目光注视过来。
黑田康太坐在车里,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烟,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鲜活的她,会说会笑,吃东西的时候脸颊鼓鼓囊囊。
那个人离开,他几乎想打开车门下去见她,却看见她霎时夺眶而出的泪水,和转身后抬手拭泪的动作。
有如冰水灌顶,他才猛地意识到,她的痛苦全都源自于他,源自于他的同胞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
而他永远不可能看见如此明媚的一个女孩子真心实意地对他笑。
他下车,在刚才她哭过的树下,待了很久,在一片片的树叶上用香烟烫出印记,然后上车驶离。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出现。
于是几天后,风言风语又起,都传施辽的铁石心肠终于把那个情种伤透了。但是这次的八卦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北方发生了一件大事,沉重地压在了每一个人心头上。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夜,驻丰台日军诡称演习时一士兵离队失踪,要求进城搜查。遭到中国驻军拒绝后,日军迅即包围宛平县城。凌晨时分,日军向宛平县城发起攻击,几天后,战事时断时续,形势严峻。
整个中国为之哗然,北平历来都是是帝王之都,重镇之地,如今却任由日军蹂躏,一开始,许多人观望形势,依旧存有侥幸心理,直到29日,报上传来北平彻底沦陷的消息,愤怒与惶恐才开始真正蔓及全国。
通往北平的铁路全都断了,唯有与天津之间的路还通着,家里在北平有亲戚的,只能托人从天津打探消息。杜兰的大儿子在山东,一时没了消息,杜兰又忧又惧,但在家里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卢燕济尽力替她打探消息,施辽一次偶然间路过上房,听见卢燕济坐在桌前,才担心完杜兰的大儿子,就叹道他昨日夜里梦见了张默冲,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有些发慌。
杜兰赶紧安慰他说张默冲还在国外读书呢,正是最安全的。
卢燕济也希望只是自己多想,施辽站在窗外,却浑身冰凉。
北平地质调查所早在两年前迁往南京,在北平置分所,施辽猜想过无数种张默冲可能的去处,但却始终有预感,他一直都留在北方。
她想法设法往地调所的各个分所去信询问他的去向,但却都石沉大海。她主动请求在暑期值守医院,每天让自己超负荷运作,以克服心底那股不可终日的恐慌,希望能在一个忙碌的午后,能有人来叫她,跟她说有一位姓张的先生找她。
但没能等到他,倒是先等到了另一通电话,是许净秋,他说他已抵达上海,期许能与施辽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