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看了眼浅笑吟吟的妇人,终究是还是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反复再三地交代她不要操劳:“纺织女红这些,打发打发时间便也罢了,莫要为此过于劳神。”
又道:“儿子新得了几块上好的丝绢,明日差人送过来,阿娘得空了给自己和妹妹裁几件衣裳。”
话音刚落,院外便有人找过来,是信国公身边的长随:“三郎,老爷听说您回来了,吩咐让您过去说话儿。”
谢世简置若罔闻,继续叮嘱母亲好生保养等琐事,又说近来买了两个勤勉的丫头,只等调教好了就送进府来伺候。
他不动如钟,外面的人也不敢催促,还是妇人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快去吧,别让你父亲久等。”
谢世简本还想抻一会儿,但瞥见母亲眼中的央求,终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孩儿去去就来。”
*
因嫌人多吵闹,信国公谢履善没有与姬妾儿女们住在一起。
他命人国公府东侧新起了一座花园,燕居会客都在此处,只取个自在清净。
到了夏天,他便搬到了园中假山下的一处水榭居住。
酷暑难耐,此间水榭却没有用冰,而是别出心裁地立了一架精巧的七轮扇在岸边,自有侍女昼夜不停地摇动扇轮,将山石间飞瀑的湿凉水汽源源不断地送进房中。
谢世简正巧站在风口上,扇轮带来的凉风不时轻轻拂动他的衣袍,几缕随风舞动的发丝冲淡了他眉目间的清冷,将人衬得愈发芝兰玉树、风姿卓绝。
两个面生的侍女出来相迎,见其衣袂翩跹,恍若仙人,都不禁面庞微红,其中一个怯生生地:“老爷正在书房里写字。”
估摸着这俩是父亲近来的新宠,谢世简不好搭腔,只一颔首,权当谢过后,径直往信国公设在水榭的书房而去。
尽管只是夏日避暑暂居之所,这处书房的陈设仍然毫不含糊。
四面墙壁都用了上好的胡桃木镶板,上悬数张名人字画,又有一座顶天立地的檀木书架立在当间,将房内隔成两个互不干扰的独立空间。
其中一侧是信国公家常办公写字的区域,此时他正在临窗处一张宽阔的黄花梨木书桌后立着写字。
谢世简进来向他行礼,他也并不理会,依旧不疾不徐地写完了一卷《上清大洞真经》,才抬眼看过来:“从你娘那里过来的?”
谢世简答道:“是。”
见他神色不虞,谢履善也猜出了个大概,便道:“我早跟她说过,要是在府上住着不舒心,可以挑一处宅子搬出去,偏偏她性子倔,不肯听。”
谢世简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他爹道:“也罢,不聊这些妇人家的事。趁天还早,先陪为父手谈一局。”
谢世简自然是从善如流。
两人来到书房另一边,此处设了一张矮塌,榻上铺着素色织锦褥子,配了两个上好湘竹编织的坐垫。
信国公拣了左边那个垫子坐下,马上有侍女过来给他脱鞋,服侍着他盘腿坐定,他又招呼谢世简:“你也过来。”
谢世简斜签着坐在榻上,拒绝了侍女要给他脱鞋的举动,只道:“这样便可。”
侍女还是头一次服侍这位据说不近人情的三公子,只以为是哪里惹恼了他,有些无助地看向家主。
谢履善一笑,挥手让人下去,又对儿子道:“你也太板正了,家常合该松快些。”
说着将白子推过去,示意让他先走。
谢世简没有推拒,食指与中指交叉着拈起一枚棋子,略作思索,还是落在三三小目上。
见此,谢履善眉头微微一挑,没有说话。
一局过半,胜负已见分晓。
谢世简停手,主动认输:“父亲棋力深厚,小辈终不及也。"
将手中黑子收入棋笥,信国公点评他刚才的表现:“年纪轻轻,棋路怎么像个老顽固似的稳扎稳打,实在是没有年轻人的冲劲。”
谢世简不置可否,仍是起身谢过父亲的指点。
下人过来收拾了棋盘,两人便一起用茶。
这时候谢履善才问他:“听说你在燕王府待了几天?怎么,这是又回心转意了?”
他之前并未瞒着父亲和燕王胞弟盛襄公暗中往来的事情,因此也不惊讶他会问起。
只从容答复道:“儿子以为,燕王残暴,盛襄公莽撞,并无高下之分。都道良禽择木而栖,既然二者都非良木,儿子只能先委身树大招风的那个了。”
没想到中规中矩的三子会有如此无礼之语,谢履善先是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摇着头拿手隔空点他:“只是燕王这棵大树,未必可以一直遮风挡雨。”
又告诉道:“太后前日招了你母亲入宫,言语里透露出要给陛下选妃的意思。咱们家的女孩子里面,唯有你妹子年岁还算适宜。”
谢世简脸色微变:“玉清年纪还小。”
信国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陛下年岁难道就大了?还不是太后太着急,想赶在他亲政前多拉拢些人家。”
他倒觉得这是一条不错的路子,语重心长地教导:“你出身上略逊色些,为父当年送你去燕王府,也是想为你找你一条出路。”
“你确实也争气,在燕王身边站稳了脚跟。只是这天下终究是司马家的,燕王名不正言不顺,又能窃居高位到几时?”
“你大哥、二哥都陆续拜官入朝了,你也当仔细考量下前程。”
凭心而论,谢履善在膝下几个儿子里面,最欣赏的就是谢世简。他这番苦口婆心,里面虽然自有政客投机的心思在,却也不乏为儿子打算的真心。
可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谢世简都不可能拿妹妹的终身去换什么劳什子前程。
此时他压下心底翻腾的怒意,面无表情地起身告退:“殿下明日带羽林卫郊外行猎,孩儿也要随扈,得早点回去准备一番。”
听到燕王又和羽林卫搅和在一起,谢履善脸色微微一凝。
谢世简神色端正:“燕王或非明主,可他虎符在握,控弦万数,现在又意欲与羽林卫重修旧好……待桓大将军大胜归朝,只怕其人威势更加无两。”
信国公嘴角的笑意僵住,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谢世简怡然不惧,神色自若地与其对视:
“父亲可能还不知道,日前已收到八百里加急战报 ,桓将军取得大胜,于蒲圻、嘉陵歼敌数万,力挫鲜卑蛮族。”
江山固然如棋,可若想做执棋的棋手,也掂量看看自己配不配。
说罢,他没有再管父亲阴晴难辨的脸色,径自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