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他们父子二人。韦史道:“你大哥所言不差,南浔富饶是富饶,到底不比京城,也无人追在你身后犯了事就擦屁股,为父只庆幸你并非纨绔,否则到了那里,竟真不知该如何护你。”
韦延清没说话。
“哎,你崔伯父就在南浔,我已亲笔写信传他,都给你准备好了。以后几年,若有事,或是受了委屈,只管找你崔伯父。爹没办法还像你儿时那般,被人抢了糖葫芦,当即一骑马领着数十家人去给你撑腰,南浔距京可是上千里地,马都不知道能跑死几匹。”
韦延清喉结滚了滚,还是没说话。
韦史黑胡子静止半晌,重又抖动,嗓音浑厚低沉:“好在你从小便是个不肯吃亏的,别人抢你糖葫芦,你能找人把人家头发都拔光。”
“......”
“爹,您能不提这些老掉牙的事儿吗?没人抢我的,抢的是三妹妹的。”
“......”有区别吗?
韦延清扯了下唇角,忽而慢声道:“我尽量不给您惹事。”
韦崔两家,这下是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韦史这等精明的人,身边少年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儿,是何意思,他比谁都要明白。
“也罢,韦崔始终剥离不开,”韦史仿佛苍老了十岁,背着手沉思道,“你当日告诉我的,为父其实早有想过。若崔家倒台,韦家无非是少了一面后盾,给别人正穿背脊的机会岂止会少?”
“虽说你二妹妹受宠,然帝王薄情,权势面前无宠妃,韦家做了心腹这么多年,皇帝又急于掌握朝政大权,出兵征讨,韦家确也该居安思危,早做打算了。”
当初韦家太爷临终叮嘱,叫他保崔。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局势一变再变,官场更是千变万化,若执着保崔,只得玉石俱焚,飞蛾扑火。
他本欲顺其自然,和崔家剥断干系,以求不伤筋骨。
然如此一来,有延清在崔正道那边,他只得当起崔家在朝堂上的护身符,一朝不慎,极有可能和崔家一同被皇帝掐死在摇篮。
韦史习惯了隐身,这般明晃晃被皇帝揪出,一个坑接一个坑地跳,心中十分不大痛快。
到底是他小瞧了那把龙椅,果然不是谁都能坐稳的。
前一刻下朝,他还和卢则林嘲笑那崔正道居然被调南下,下一刻长年在朝堂隐身不落把柄的自己便被捆绑在岌岌可危的崔家身上,想隐身也不能。
毕竟崔正道已经南下,崔氏一党在朝堂无首,只得他露面。
“这位当年的李太子,你爷爷生前对他多有称赞,为今我算是体会到了。我竟不知何时被皇帝给盯上的。”
韦延清即使不在朝堂,却懂并非誉国府奢侈这般简单。
韦史笑了笑,“你还小,别想这些,在那边好好打磨,回来立一番自己的功业,为父便觉欣慰。”
“至于你崔伯父,你且放心寻他,信都送出多时了,也没回旋的余地。”
韦延清默了默,不骄不躁道:“三年后,揭皇榜。”
韦史反而放声大笑,负手道:“就你?没见你平日里有多刻苦,我就没抱着你金榜题名的心。反正到时不管是何名次,便是落榜了,我也好跟皇上提起,捞你回来。”
说归说,韦史却很清楚,世家公子最不缺圣贤书习读。何况延清脑子聪明,从小便能将古书倒背如流,玩乐与学业更是一向分得开。
指不定真能中个榜眼探花什么的回来。
“我也没说中榜。”韦延清挑了挑眉。
韦史心口一堵。
能中榜,自然是好的。
偏他还是这般无所谓的散漫。
“您保重身体,好过管我在江南如何,都一把年纪了,整天别有事没事就在书房坐着不动,腰不疼吗?”
韦史怔住,回过神去看,那道又高又瘦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哎。”他长叹了声,转身回书房熬夜批文。
还是要,再费心些。
他只忧心,去外面吃苦三年,能将他这无忧无虑、少言寡语的二儿子雕琢出个什么性子。没人管教,可别把这些年刻入骨子的礼义廉耻都给忘了才是。
也说不准,性子会再活泼些。
不像现在这般眼高于顶,骄纵得要么不说话,要么能一句话噎死人。
韦史越想越宽慰,再一想虽是吃苦,该打点的却都打点过了,倒也不算差劲,索性撂开手,提前期待着三年后那个“再活泼些”的儿子荣归长安。
他伸了个懒腰,翻开解压的活色生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