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传给杜杳。
杜杳偏身瞧上一眼,弯唇笑道:“缘溪自然鞋湿。我这个是独字和山茶花。”也转了半晌眸子,洋洋洒洒写下一首。
钓鱼翁·山茶花
蒲柳先白江满头,瓜田未然鞋离畴。
寒江钓月白山茶,披蓑举光插瓶中。
裁夜摘星无须修,自有灯前浮光流。
“钓鱼者慎独,方能竿起有鱼,这是大智慧。”杜杳笑着说完,又伸手将竹筒递到韦明珠手中。
韦明珠看了:“漠。桂花。”她竟不思索,落笔利索,一贯的风风火火,陈绾月便托颌斜倚,盯着三姐姐眉眼弯弯地瞧看。
孤烟愁·桂花
泼香十里玉如钩,剑挑桂雾逍遥洲。
冰心无盛英雄迟,金符千里传京师。
孤帆入雨黄烟喧,疑是精魄过天门。
崔灯霓探头看过一遍,摇摇头道:“罢罢罢,三姑娘这个也太难猜,灯谜本是娱乐,烘托热闹,叫老太太开心。若是叫人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来,岂不弄巧成拙白失了体统?”
如今聚起写灯谜,她们本就是要先猜一猜的,不拘时候,这时想起来说了也无妨,不过是大家心里默契,不扫兴罢了。
陈绾月唇角笑意渐收,调皮笑道:“不过是茶壶罢了,有何难猜?凭霓姐姐的聪慧,如何连这个也没头绪了?总不能,是跟茶壶杠上了呢。”
“还说什么体统不体统的,难不成一个没正经的游戏也能触入了老太太韦伯父的怒?”
说着,绾月捂嘴笑弯下身,凝香明珠等都笑作一团,伏案嘴里骂着绾儿嘴皮。那边碧顷等六个也笑个不住。
韦绮罗倒还好些,看了看崔灯霓抿唇冷笑不语的神情,若是果真不为此,哪里就动了真气?不过是姊妹间的玩笑。
霓姐姐不悦,要么是她端庄惯了,迎合老太太她们却遭打击。要么就是绾妹妹玩笑话照上了。
无论哪个,都未免太小心了些。韦绮罗主动解围道:“绾妹妹未免太不饶人,既是灯谜,自然有猜出来的和猜不出的,还是老太太整日惯着你,将你惯出了一身的调皮劲儿。看来老太太是比我们几个小时还要疼你。”
陈绾月坐起身,拈花冷笑,并没接腔。
韦明珠越身过去,摸牵上比粉荷还要娇俏的小手,也没管胳膊肘向外拐的大姐,只是笑侃:“快别折腾这嫩荷了,你的手竟将它的颜色胜去三分,再这样下去,连是一家人的花儿都要哭了呢,岂不失了体统?”
颜篌等死命笑得瘫软。杜杳忍俊不禁,忙将绾月的手从明珠手里夺了,藏过身后:“她嘴皮,我看你也不差。都黄昏时候了,再不往下传,难不成真要熬个通宵?你们年小不怕,我可熬不住。”
韦明珠再传秋芳。
秋芳没接,笑道:“我们且罢了,中秋在即,姑娘们把灯谜制好提前给我们猜一回,到中秋那日保底凑个热闹,也就不求它的了。”
玩笑话众人听听就过,韦明珠望了眼外面的天色,没强求秋芳她们。平日却是没少玩的,现在天晚得快,还是作速把灯谜制好要紧。
对面三人急着要竹筒抽笺,韦明珠递了过去。
见她们若无其事地继续玩闹,陈绾月摆弄着自己那支莲花笺,思绪飘远,眉目间微有惆怅婉转。
临近中秋,正该团聚,她思及父母,不免伤怀,又不好表现出来,扫了大家的兴。这也是她最近无心外出的缘故。
就连眼前的,二哥哥也不能跟家人团圆,只得孤身一人漂泊异乡。若是二哥哥今年中秋回来,她可以不计较他不等她的事实。
哎,大概二哥哥觉得她并不重要,毕竟才交往过几次。但即使他不回来,信她还是要写的。老太太她们肯定也会传信关切。
这样他收到她的信,知道是来自家中的信,且又多收到了一份心意,哪怕对他来说不重要也算是个惦念。
那边崔灯霓念道:“一个渡。海棠花。”稍作停顿,慢慢写出一首。
幻游乐·海棠花
含章玉质挂萝薜,雪拥海棠明芝卫。
粉箨香魂何须吟?灯延事愿握如心。
莫言盛世无华筵,宝珠玉器圆清梦。
凝香没多想,听了羞嘻嘻躲去萍友身后,揶揄道:“霓姐姐是无心之举,我却有个不懂事的小心思,说来大家别笑。”
崔灯霓有种不祥的预感,索性不拦她的,只是叫她一气说了算完,不吊胃口。
“以前竟不曾想过,霓姐姐的人品大概只有二哥哥才配得恰当,你说灯延,我心里有鬼,只是往你们两个那里去想。今日我算是醍醐灌顶,往后怕是将你两人视作佳偶天成的时候并不会少。”
崔灯霓下了榻,难得不顾举止,绯红一张脸,满室追着韦凝香要打。
陈绾月:“二哥哥是谁?我竟只知霓姐姐国色芳华,不屑那红绳牵出来的金玉良缘。”
“绾妹妹快下来,嘴巴叫我一顿好打。”韦凝香一面逃,一面笑软扑上榻,明珠吃痛“诶呦”一声,忍不住也是笑骂,和杜杳两人忙将绾月护在身后,去拦她两个。
众人哄笑一地,拦得拦,劝得劝,乱状直惊动到了老太太那里去。
不过多时,老太太被丫鬟搀扶着来凑热闹,问是什么事,大家都默契避开前话,说是猜灯谜呢。老太太耍赖,也加入要她们透一透题。
到时全凭韦史他们这起外男干猜去。
“筒子传到哪儿了?”老太太问。
“到我了。”
韦绮罗拈出一支,道:“意。水仙。”端端正正地在纸上随便写了一首灯谜。
忆嘉耦·水仙
骊宫有佳人,执笔研倾城,
白纸折水仙,宛转峰峦起。
昔年共白头,今朝朱颜惭,
若问东都楼,惟余巴山乌。
适逢丫鬟翠喜端来一盘乌梅,秋里干,崔老夫人大病初愈,翠喜捡了一块适中的递去。崔老夫人只是一瞧,眉头紧皱道:“什么晦气东西,换盘梨糖过来。”
翠喜忙撤下出去了。
“这个留给你们姊妹们猜,我不抢多,只抢一个猜。”
崔老夫人笑道:“还有谁呢?”
“我的是一个霜字。一个梅花。”韦凝香笑着飞快念了。
空对雪·梅花
西山堂中逸葫芦,白玉掬出太液清。
一江梅花住雪间,月照雪融水泼天。
不知梅雪试聚频,偷洒半空急落弦。
崔老夫人想了一想,歪头晃指瞧遍绾月姊妹们,笑道:“我猜是......瓢。还是盛了浮满梅花瓣子雪水的玉瓢。”
韦凝香:“是了。”
“我就说你这小姑娘梅花般的心灵。”崔老夫人玩笑夸了句,一众闹笑声中,又问了先前出过诗但并未猜的绾月几个。
崔老夫人道:“剩下的你们来猜,我只听着不论,猜对了叫她们把库房的云光锦找出给分了,猜不对就饮一杯。”
韦明珠先道:“我来猜。绾妹妹的是‘门’。花茎为园,青石为院,竖门阶以分。又有徐勉‘不识风月’的风月之正,陈幼学‘书堂自勉’的书堂之正,恰是公门持正,一户人家世态如何,也先看大门威严,是门不错了。”
“还有一个,”她卖了会儿关子,继续道,“这寻香的路人必是有一只通天神鼻,连路过别人家门前,都要叩问寻香,莫不是太扰人清梦了些。”
满堂哄笑。明珠又补:“只是可惜这人的好鼻孔,到底从河边走过沾了草木泥土香,本该是主人家新做未刷漆的门香,他竟不知,趴上去也只以为是主人家庭前种植的莲香呢。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围目光聚来,陈绾月轻点脑袋,笑说对了。
绮罗又猜了灯霓的:“霓姐姐的是‘如意’。”
“我又想猜猜大嫂嫂的,再得一匹云光锦可是好呢,那是宝贝。”韦明珠说完,崔老夫人等都是骂笑一片,直呼贪心。
崔老夫人佯装恨道:“凭它是什么宝贝,你竟有的稀奇,从小什么没见没遇过?贪皮猴,丢人!”
韦明珠不顾打趣,只是飞转脑筋想了一个出来:“‘萤火虫’,对不对?”
杜杳最先笑倒:“你最鬼精灵,也属你猜的不准。”众人一听乐了,把明珠一张小脸取笑得通红才肯罢休。
崔灯霓道:“可是‘蜡烛’?”
“这个对了。”杜杳笑点下头,确认。
只剩韦绮罗的了,杜杳便猜:“大妹妹的,想就是‘墨’了。再巧的纸也不会凭空起峰峦,应是用水仙的折子蘸墨汁描画。不逢天黑,巴山又怎会是乌?更是墨如黑了。”
韦绮罗缓缓一点头,弯唇略显腼腆地道:“大嫂嫂猜的丝毫不错。”
众人又饮了一回酒,翠喜端梨糖回来,崔老夫人便唤她带上几个小丫鬟去库房将云光锦全数拿来,物以稀为贵,本就不剩多少,索性一齐给分了开心。
颜篌几个忙起身跟去帮拿。翠香领着颜篌她们一去,屋里的也不闲等,玩起了盲头牌。
抽牌走过几回,只有两幅木片子搁在一旁,都是这时抽牌人不能做的,故抽到搁在一旁,日后再论,算是“终身债”了。
韦凝香先是看了崔灯霓的,只见上面写道:“天定良缘许霓节,举案齐眉无悲欢,百花洲里雪凄凄,一树梨花压海棠。切记,固有海棠侠与才,邪心需藏混太清。”
这时翠喜秋芳等人回来,崔老夫人一一将六人看定,并没像平常那般容她们自个儿选,只借着眼缘合适分发。
“这是先帝在时,万朝来贺,你们太爷去宫中赴宴先帝另赏这么几匹,用的丝线都是从深海蚌珍珠研磨制成,风雨不侵,软而不断。满天下再寻不出第二家,除去宫中的五匹,只剩这些了。”
崔老夫人话音一顿,细细将她们姊妹几个瞧了,忽觉感慨:“再过几年,你们也大了,回头拿去叫她们做成披帛,配上时新的暗绣明纱裙,一个个都跟咱们府上园子里的娇花儿似的。”
霓姐姐分到一匹红蹉跎雪丝海锦。绾妹妹的是一匹花月莲瓣水光锦。韦凝香看罢,搁过自己的那匹,饶有兴致地继续去拿另一木片,兴冲冲将众人又都劝聚起来作耍。
“这是绾妹妹的。”陈绾月刹那羞红了脸,顾不得身子纤软,她伸手去夺,往常也就罢了,独独这回使不得,不能随四姐姐念去。
先前才打趣她,若是知道了,可不得了。
杜杳和崔灯霓离得近,韦绮罗帮着,三人合力将陈绾月挡得严严实实。韦凝香畅快翻了木片子,和杜杳等都笑得几近说不成话。
只因她瞥见那木片子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韦凝香:“怪不得绾妹妹拦我,原是该你未来郎君瞧,不该我瞧呢!”
她只将木片子朝桌面一掷,众人忙去看,陈绾月又羞又气,见瞒她们不得,只往杜杳怀中躲:“祖母快管管,四姐姐欺负人!”
“我看今天谁敢欺负绾月小宝贝儿。”崔老夫人一本正经说着,借着杜杳的暗示,循那手指看去,而这一切绾月小宝贝都只顾羞涩,埋在姨妈怀里丝毫不知情。
直到,“诶呦!春风拂槛连理枝,千里姻缘一线牵,水月是天上月,错换水中认龙鲤。切记,嫦娥捣药香难弃,月华偏引无双郎,荔枝唯配皇天情。”
“这是叫绾妹妹嫁个好郎君了,谁写的?这般有趣?”韦明珠将一众人都打量了,没见一个面有异色的。这种盲游戏她问不好,也就当是随口并没执着。
陈绾月禁不得她们七嘴八舌取笑,气得无门,索性笑骂一句,起身说走。何况天色也不早了,是该回去。
崔老夫人同她一路回,翠香和碧顷忙提了灯,又叫丫鬟们再提一只,跟在一老一小身后。
临走,绮罗明珠等都出来送,崔老夫人回身对杜杳笑道:“方才我瞧霓姑娘身上料子旧了些,明日你去库里再让人拿出几匹新的,做成衣裳给她送去。”
“拿什么呢?”杜杳觉得还是问过好。
崔老夫人牵着陈绾月,抚摸半晌她的手背,仿佛才记起来那锦缎叫什么名儿:“我嫁来国公府那年的料子虽好,到底不合你们小姑娘的眼光,就把去年卢太妃给的宫制春锦拿出来做了,只这一匹,颜色也新,倒是不错她的好容色。”
去年这匹春锦一到府中,明珠几个都是极想要的,连韦绮罗这般不争不抢又腼腆的都张口说漂亮喜欢。轻密如雾,珠粉浮动,仿佛绣了一天粉海仙山。
老太太似是见她们喜欢得厉害,只说留着,谁也没实在应下。
韦明珠娇声哼道:“老太太也太偏心,去年我们要宝贝似的只是不给,比孙悟空的定海神针海要难拔,霓姐姐好福气。却是小心绾妹妹吃醋,这几日不去寻您老人家撒闷呢。”
如今再不舍,众人听了也没话说,都附和明珠玩笑一片,惹得崔老夫人头疼不已,不敢再留,怕了她们似的扯着绾月便走。
才走出不远,灯明黑夜,崔老太太拉紧陈绾月,悄咪咪地笑道:“别管她们,祖母还有更好的留你呢,回去我叫翠香从柜里翻出来,你拿去做衣裳穿。小姑娘就是要漂漂亮亮的,巧是蓝青,最配你脸蛋儿的娇艳可爱。”
“咱们小绾月美得太过,妩媚风流的,这时候就是要清润些的颜色才配。颜色太鲜,倒成了你这张脸的累赘,还是等年纪大些长开再穿才正好。”
说着,崔老夫人似是起了兴致,又回头吩咐翠香把那支银蝴蝶簪子也拿出来,就连梳什么样的发髻都替陈绾月想好了。
送走崔老太太,再恭贺几句崔灯霓,明珠等人也便各自领着丫头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