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绾月忽然坐在榻上。这些文牍公务,都是韦延清命人搬来她这儿,有意闲暇时过来陪伴。竹节“当”的一声掉地,陈绾月循声看去,那扇坠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红穗子,上方打成同心结。
她收回目光,往上抬高,果然看见男人如风刮刃的神色,幽深眸底闪动着冰封万里的毁灭凉薄,他居高临下地掐着她的肩膀,这么远的路程,他满心欢喜,殊不知是在摧毁她的身体。
而他被蒙在鼓里,最亲的亲人瞒着他东拼西凑,提前为他最爱的女人办起身后事来,何其荒唐。
又是多么可悲!
韦延清恼羞成怒,冷冷道:“你们可曾拿我当过人?”
不及陈绾月申辩,他直击她的肺腑,又说出一句话来。
“你不坦白,是怕我不肯带你回去?”
她对上那双漠然如敌的黑眸,解释道:“我想到了江南,再告诉你的。”
“那若是到不了,该当如何?”他很快地反问。
陈绾月被问住,知道这样做对韦延清来说确实不厚道,但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也没忘记过往是什么日子,冷暖自知罢了。这也算是,她对韦家接济的回报。一旦她年纪轻轻陨落韦府,闲言碎语必不会少,倒不如回故乡去,干干净净不欠谁的恩怨。
她泪流不止,声音极轻地道:“我只是,想要家去......”
韦延清眸光骤凝,一时心胆俱裂,即是绾儿不好开言,母亲她们又为何只字不提?就连他从幽州回来,问话的那些家下人等,也守口如瓶。分明都各个清楚,却眼睁睁看着他带走陈绾月,这与送她去死有何区别!
“好狠的心啊!”
陈绾月以为是在指责她,思想自己也就这样了,何苦再磋磨韦延清的耐心,吐露道:“我也过不成了,若不趁着还有一口气,为柳嬷嬷她们寻一条活路,岂能安心?若留在府上,我怎么样,她们只会比我愈加艰难,碧顷倒还好说,我知你不是无情无义之辈,自会让追鱼照看一二。除了常穿的衣物,打的金银首饰一应贵重物品,我都没带走一分一毫,只有当年来时......”
话还未说完,韦延清突然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够了。”他说。
韦延清抱紧她的腰,把脑袋埋在陈绾月的脖颈处,她低下眸,看见将自己抱坐在腿上的男人双肩宽阔,似在轻轻抖动。
他的难过,也无可厚非。陈绾月默了默,还是安慰道:“那日在桃花坡上,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已经尽力不让我见外了,只是嘴巴仍旧厉害了些,叫人很难辨出好歹。这样倒好,都不用再违背自己的意愿,待你回了京,也能自在些。”
“我不回去。”他忽地泣不成声,只是压抑着,不甚明显。
分明他已经快要跑成了事,历尽风霜才从幽州回来,只待收尾,过后解除婚约以高调娶她,可他不知道的是,她已经等不起了。韦延清思如潮涌,这时他宛如走马观花,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两人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曾是那么好。
又突然中断。
自从婚旨下来后,他竟想不起待她的好体现在哪里,只有无尽的争吵和她的眼泪。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叫她忍一忍,再后来,他忙于范动一事,又为了解除婚约奔波筹备,疲于应付家中内里,索性一头扎进事务当中,连梨香院也不常去了。
碧顷倒找过他一次。
那丫头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好歹去梨香院陪一陪。韦延清记得很清楚,那是开春冰雪消融之际,天气寒凉,枝头雪水滴答滴答落了东房满檐。清晨,得知采办突然出了岔子,他出门去解决,刚到东房外面,便见碧顷早早等在月洞门外。
看上去有些着急。
因两人刚不欢而散,崔三妹拉走了陈绾月,钱乙也为这事单方面同韦延清关系降到了寒冰境地,面临兄弟情的破裂,他再稳重的心态,也不免烦躁起了不耐,长久以来,那是韦延清第一次冲陈绾月身边的人露出冷漠之态,也是唯一一次。
“有什么事,你找老太太去,再不济,还有夫人和明珠,要什么只同她们说就是,自会登了库里账目,与你们发配,寻我有何用?”
果真从那次之后,陈绾月身边的人,再也没来过东房。
过后,韦延清颇有后悔,但无奈话已说出,他战战兢兢,生恐她因此有了嫌隙,直到桃花坡那日,他听见她敷衍的“家夫”二字,心如石落,即使这称呼毫无根据来由,大抵仍是不愿认他作夫君相待,不愿喊那一声“夫君”。
他权当没这回事,仍欢喜不胜,作亲昵之态以求和好。
可她心意已决,又或是早已遍体鳞伤,只随陈义而去。直到如今,陈绾月也仍与他疏离客气,相处说话时没有半分暧.昧。
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和睦为假,刁难为真。国公府上下,都对他阳奉阴违。韦延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痛心疾首道:“为何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陈绾月移开视线,眼神空洞地望着散在地上的文书,毕竟早先她已有了答案,无论如何,到底让别人有了厌烦,尽管过后再怎么完好如初,她也不会再去麻烦他。想到这里,陈绾月喃喃地道:“你再帮我这一次?”
她一定,要到江南去。
两人本是“要”的关系,可她却说“帮”,哪怕是向他要把江南所有的诗摊纸鸢买下,他也不犹豫。可她不会这样要求,也不会这么做。韦延清咬紧牙关,薄削的下巴线条紧绷,他没有回答。
陈绾月知道他这算答应了,索性就假装没有感觉到腰间他的手臂环抱有多紧,闭上眼眸缩在韦延清怀中取暖。
他低声道:“大夫很多,南方也有几位盛名,到了南浔,咱们就看。”
“好。”
“等你好了,也去看戏,你不是很喜欢黄梅戏?《天仙配》《桃花扇》......都听一遍,我请人搭台,就建在家中芙蓉园东角那处。忘了告诉你,我去年就看好了宅院,置办也都齐全。是留着以后你来了江南,也能有个落脚的家室。”
“......”。
“绾儿。”他突然唤了一声,紧跟着声线不稳道,“你能不能,再喊我一声‘夫君’?”
陈绾月没有回应。
她无声沉默着,只是眼睫几不可闻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