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下死一般的寂静,韦延清蹙紧眉头,凝声发问:“什么意思?”
老大夫知是一时不能接受,也不记韦延清言辞纠缠,又阐述清楚道:“方才诊脉,老夫观有喜脉之象,已有三个月数左右了,只是目今胎象不稳,应是屡受惊吓,惶恐所致,再则房事频繁,用功太狠,这又惊动了胎气,大抵是保不住的。”
“便是保住了,也有可能先天病弱,活不久的。”
老大夫说完,直觉后背发凉,忙道:“且容老夫回去开几剂药方,有安胎的,有滑胎的。”
柳嬷嬷上前惊问:“为何还有......”顾及床上躺着的人儿,她没说出口。
老大夫有意直言,便恭敬回眼前衣冠威武的男人道:“正如老夫方才所言,保下也活不久,只若是要保这一胎,二奶奶身子便会渐趋虚弱,最后是何形景,老夫不敢断言,难产的可能很大。”
在旭朝,难产是一重大要紧事,对女郎的身体损耗太大,也极有可能殒命,故多有不敢冒险者,太医院也专门开设了有关妇人疾病的下属机构,这位老大夫便是从宫里太医院请来的,连他也这么说,料必情况如实,不能再挽。
“二爷和二奶奶先考虑了,随后告诉太医院一声,老夫好再写调理方子。”
韦延清谢过,命娇鸾畔几个丫鬟直送出二门外,韦延清本也要送,只老先生执意不从,便仍回了房中,相伴左右。
床帐内,她像是睡着了。
韦延清背对着坐在床边,沉默良久,灯烛快要燃尽,并不亮堂。
似是一直在思酌,安静的里间,忽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几个字音:“滑了吧。”
陈绾月缓缓睁开眼,发怔了一会儿,也不说话。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他淡淡地安慰了这么一句。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自眼尾流下,半晌,悄悄地伸出手,摸上了平坦的小腹,几乎不敢用力,心如刀绞。
不知过了多久,陈绾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我的孩子,我要生下来。”
韦延清垂下眸,态度强硬:“这个孩子不能留。”
他不能失去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危险。
无尽的懊悔,将他吞没,可又不能表现出来,这时两人之间必须有一个态度坚定的,即使当个恶人也罢。
她声音弱了几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般撇清干系,韦延清心中本就窝火,尚未熄灭,两人已是箭弓驽张的气氛,此时有这么一句无情话,他忽地猛身站起,居高临下地睨视向帐内身影,随即沉默几时,蓦地一脚踹倒了屏风,四分五裂。以前从未有哪一次,两人矛盾至此境地。
他冷眼看着,神情冰寒,一时焦急攻心,恐她坚持生下,危及性命,禁不得过忧则乱,言不由衷。他嗓音沉沉地道:“你以为我会容下这个野种?”
说完,韦延清便后悔了,自责又愧疚。
可话已说出,挽回不得。陈绾月带着哭腔的声音凄厉,一日夫妻百日恩,昨日情深,今日毁之一旦,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心里撕开,再也缝合不好,她感到身下有什么在流动,又撑不起身来,心内生不如死,也便不大留意:“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方才说的什么话?”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又因身体虚弱,声音软绵无力。
韦延清思忖半晌,恐再待在这里,触怒于她,使得心情激动有碍身体,便旋身阔步走了出去,命柳嬷嬷等人入内陪伴劝导,自因郁闷痛苦,外出办事去了。他舍子之痛,不比她少上半分,又见她如此,更是煎熬。
到底为何会屡受惊吓?
他默了默,吩咐追鱼去查。
去幽州的日程也推迟了一天。
至晚间回来,韦凝香似是早有等候,正站在二门边上,瞧见韦延清和追鱼的身影,忙如飞地小跑过去,眼眶红红的,说着说着竟还伤心起来了:“二哥,你怎么才回来,嫂嫂不让我们去传消息,你快去看看吧。”
韦延清顿了顿,忽撒腿狂奔起来,径去娇鸾畔。
一到外面,只见屋内灯火辉煌,老太太房里的人、卢夫人使唤的人还有其他相府中颇有威信的婆子都来了,在院内站了一地,见到他,都低头弱弱地行礼。
韦延清才迈进屋,老太太得了通传,拄着拐杖,哭嚎着过来,一棍子狠狠甩在他背上,气的咬牙不已:“你个不成器的!你媳妇这样,孩子又没了,你跑哪儿去了!我的曾孙啊——”
崔老夫人悲伤过度,韦延清宛如行尸走肉,只是让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把祖母扶去榻上歪着,自穿过里间的人群,连一向不屑的卢夫人,此时也正坐在床边,一手拿巾帕拭泪,一手握着一只苍白无力的小手。
看见来人,卢夫人恨骂道:“去哪儿了?”
韦延清只是出神地看着红罗帐。
他是带着追鱼去寻别的大夫,以能为他们的孩子求得一线生机。但他一言不发,脸上面无表情,即使韦明珠姊妹几个一直在耳边啼哭,他也听不真切。
“你们都出去。”
他哑声道。
崔老夫人哪里肯,但拗不过众人,只得容卢夫人和韦明珠等搀扶着出去了,娇鸾畔顿时四下安静,雕梁画栋的金屋不似往常温馨,反添了风雨欲来的凄清,异样寒冷。
陈绾月阖眸浅眠,忽觉一阵轻微的动静传来,她睁开眼,看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面前,他坐下来,修长温凉的手指轻柔抚过她的鬓发,她静静看着,满眼疏离。韦延清心上一痛。
“把身体养好。”
他干涩地说出了一句略显生硬的宽慰话。
下一瞬,他的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却没什么力度。
不等她说什么,韦延清忽抬起手,往自个儿脸上扇去,左右两下,清脆响亮,他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眸子,眼神黯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你现在没什么力气,我打就好。”
陈绾月瞥了眼男人脸上鲜红的指印,闭眼偏头向里,不说一句话。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了,也不要他了。韦延清双目猩红,俯身抱过她,紧紧捧过她的脸,薄唇颤抖地一下又一下碰触陈绾月的额头:“宝儿,你告诉我,我们的孩子是不是没有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我们的孩子’。”
他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