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眼睛闭上睡吧!”他眼神中带着点一见她便心欢喜的意味,却很快又收起那微微欢喜的目光,眯着一双眼深邃又严厉地眼,沉下声来说:“我么,还有些别的事。”
青玊心想,这人真是奇怪。他不会趁自己睡着再动手动脚吧。可是转念,昨儿她醉酒,他却没有趁人之危,今天也要相信他。于是闭上了眼睛。
可是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他的那句话:“事有其表,偕有其里。”什么意思呢?她确实没有参透。难道说的是杨胤远杨大人么?
青玊猛然间睁开眼,看见齐王殿下还守在床边。
“怎么?睡不着?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哇!”不知为何,青玊此刻放下了心蒂,也放下了对他的戒备。觉得要相信他,那么就相信他。她只是觉得有一阵困意袭来,但是她却睡不着,那么不如听个故事。
齐王殿下侧坐在床沿。青玊能看见他嶙峋的下颌线,高挺的鼻翼,深如点漆的眼瞳中有光芒流泻。
他启薄唇说道:“从前,有一株菩提树长在了桉树林中。起初三年里,这株菩提长得又高又快,超过了林中所有的桉树,他一枝独秀,众树都望尘莫及。他好不得意。可是从第三年起这些桉树便渐渐超过了这株菩提。反观菩提,他开始长歪了,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可是旁观这些桉树,却无不高大威武,挺拔屹立,让菩提好生羡慕又深深自卑。”
他的喉结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着。
“结果有一天,这些桉树被树主人砍伐了,因为它们长得又高大又直挺。”
青玊想,原来他在跟我讲山木自寇,膏火自煎的故事。
可听他继续讲道:“主人正在伐木,天下起雨来,树林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这株菩提。主人无处可躲,便躲在了菩提树下。”
青玊想,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无用者,正所以为大用也;有用者,其用有尽,无用之用,其用无穷。原来他故事的主旨在这里。
故事讲完了,青玊反而更清醒了。
“我还是睡不着!你给我唱首歌儿吧!”青玊眨巴着眼睛说道。
哄人睡觉,对齐王殿下来说,这还是头一遭。
小的时候,都是皇后娘娘、乳母和宫人哄他睡觉。不过虽没吃过猪肉,但是到底见过猪跑。
这时,他也拿出皇后娘娘哄他睡觉时拍哄的动作来——他伸出右手来,扣在被子上,轻轻地拍着。
一边拍着一边唱着那首在舞水河中游他曾经唱给青玊听的歌谣。
“三月三舟中游,有佳人相伴其右!
满心离愁水悠悠,却道心上人无有!
愿得佳人红尘厮守,携手百年共白首!”
唱完这一首,齐王殿下又唱了坊间艺人传唱颇远的那首《桃》。这首诗的后两句是他作的。
不待春来不含苞,
寒乍几度花期杳。
播乱朝暮红泣雨,
徒留妖冶认前朝。
两曲歌毕,齐王殿下引项长望,青玊已经睡着了。
齐王殿下手中拍哄的动作还未停,又拍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青玊是真的睡着了。但是她睡得浅,再加上赵王殿下来如梦,不知道几更天,青玊猛地一个激灵醒了。醒来时,屋中兀自亮着烛火。
这时候外头传来梆子响,更夫唱更,青玊听了一耳朵,原来是二更天了。
青玊不敢有大动作,只扭头,她身边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她再一歪头向光源处看去,便看到了齐王殿下伏案在案几上,勾头提笔正在写些什么。房间里的烛火都熄灭了,唯有他案几上左右亮着两盏明晃晃的灯。
这么晚了,他还在伏案,他在干什么?
青玊狐疑。她轻轻掀被下了床,披了一身外襦,蹑手蹑脚走到他的身后。
齐王殿下太过于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青玊下了床。
是什么让他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自己起身他都毫无察觉。
青玊立在他的斜后方,伸长了脖颈探望,发现一方奏折摊开在案上。
青玊开始读上面的文字,只见上方写着:“京都内康健坊有百姓侵占外街,沿街建屋,高墙深院,辟做茶馆、酒肆等商厦,常于后半夜开市,呼为黑市,通晓不绝。其他坊也纷纷效仿,破墙开店,街市林立。衙门禁而不止,宵禁屡遭破坏。祝融
未防火患,司烜难浇燃薪。古语有言,君子治而不忘乱……”
青玊歪着头,可后面的文字被他身子遮挡住了,她瞧不见了。
这一篇文说的乃是最近临安府商市的变化。用大白话说就是老百姓在外街建商铺,不仅把铺子开在市场内,甚至开到住宅区了,不仅白天开,甚至后半夜都开,打破了朝廷的宵禁制度。且这些临街的商户有很大的火灾安全隐患。
青玊想,没有想到,他焚膏继晷,废寝守更居然是为了深耕案牍,治理国家。他在外面传闻这般不堪,白日里沉迷南北戏,却暗地里励精图治。天哪!
这时,齐王殿下也读完了这封奏折,他提笔在末尾处写了几句,因为被身子挡住了,青玊瞧不见,青玊猜测是朱批,然后齐王殿下又加盖了一个印上去。
“殿下!”青玊轻轻唤他。可他仿若入定了一般,屏蔽了周遭的所有声音。
他展开另一封奏折,认真阅读起来。
这奏折上写着“齐王殿下家佃农沈原材”怎样怎样……青玊没心思再读了。
青玊伸出一只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被吓了一跳,猛然惊醒,回过头来,露出哑然的表情,眉毛也摆成一道倒八字。“吓我一跳——你不是去睡了么?”
“醒了——殿下这般晚了还不歇息?”青玊语调里有着关切的意味。这次是真的关心他。
他将手中藏的那方折子“啪”地一声合上了。整肃的表情下藏着一丝慌乱,人是端坐着不假,头却偏向后方用余光看她。嘴上还在逞强。“没什么,睡不着而已。就随意翻翻书,读读文章。”
“书?”青玊才不依着他呢。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他的大秘密,自然要戳穿他。“我看到的分明是奏折,还看见殿下朱批。”
“哦,你看见什么了?”齐王殿下还在强装镇定。
青玊一只手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外衣,另一只手提了一柄黄花梨券口靠背椅,放在几案前,姗姗然坐下了,和他面对着面。眼神微微眯起,嘴角向上勾起,故意刺激他说:“京都内康健坊有百姓侵占外街,沿街建屋,高墙深院,辟做茶馆、酒肆等商厦,常于后半夜开市,呼为黑市,通晓不绝。其他坊也纷纷效仿……”。
她语调诙谐地背了出来,好像在捉他的短一样。但实际上,这哪是什么短啊,分明就是长好吧。她发现的不是他的短,是他的长。
齐王殿下此刻头顶有数只乌鸦聒噪地飞过,搅扰得他心神不灵。他这么大的秘密就这样被青玊发现了,心里确实有些气急。却也只能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
“你怎么看?”他好整以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