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元吉转动酒杯:“最近酒神宫要另择新神,新来了个外乡人,就从她说起。”
“她的确是外乡人,不知道怎么就进了酒神宫。”侍酒郎试着推开弯刀,手指却被刀刃割破,“我昨日去送酒,酒神是有意要另择新神。”
雪千秋的目光被雾气后一胖一瘦的剪影吸引,他在酒神宫见过他们,“酒女叫什么名字?”
侍酒郎:“这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可以吹雪散成蒲公英。”
“是舞姐姐。”雪王抢先回答,“你带我们去酒神宫。”
侍酒郎眺望天空,“天都要黑了,酒神宫也不开门啊。”
鹿元吉:“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要带我们去酒神宫。”
侍酒郎:“大人,天黑了,黑灯瞎火的,我找不到酒神宫的路。”
鹿元吉冷笑:“把他的头砍了,插上蜡烛当灯使。”
“别别别。”侍酒郎连忙说,“大人,就算你砍了我的头也没用,醉城入夜,烛火禁明。再说了,酒神宫的大门一旦关上,没有人找得到它在哪儿。”
雪千秋:“前日入城,城内灯火通明,你在撒谎。”
侍酒郎:“那是酒神赐酒,那些灯都是洒酒郎提的,我这等小啰啰,连提灯的资格都没有。”
雪千秋回忆,那日的确是洒酒郎提的灯。
“哥哥还是太温柔了些。”鹿元吉搁下酒杯,“绑起来。”
四乌收刀,拖拽侍酒郎,将人五花大绑,倒挂在梁上,一胖一瘦的煮酒郎被扔在地上。目光所及之处没有找到蜡烛,鹿元吉贴着雪千秋,“别愣着了,变点火出来。”
“我没有打火石,你去找别人。”雪千秋走向煮酒郎,抬起瘦高个的手臂,没有伤口,他们不是那晚的人。
黑夜骤降,酒坊漆黑一片,夫子体弱,不能使用道法,断断指望不上,没有打火石,什么也看不见,鹿元吉凭感觉摸到雪千秋身边,“哥哥别闹了,我们在蜀楚见过,你的底细我清楚得很。”
鹿元吉三番五次挑衅,还将他打伤,雪千秋以为他是不容精怪,所以才设计陷害,偏偏鹿元吉又故意讨好贴近,明明有机会将他杀死,却手下留情,雪千秋实在看不透他,“既然你清楚我的底细,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会生火。”
“哼哼——”耳畔传来鹿元吉的嘲笑,“可惜哥哥并不清楚自己的底细。”
雪千秋能感觉到鹿元吉的呼吸喷涌在耳边,“我是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你,我迟早会知道你是谁。”
“是吗?”鹿元吉保持一贯的语气。看不见的烈火将二人笼罩,空气凝固,谁也不肯退让。一声抱怨撞开二人,“两位祖宗,黑灯瞎火的,你们就不能安静坐着,杵在路中间,等着人给你们烧香叩拜!”
这骂声,除了道童,找不出第二个人,雪千秋和鹿元吉各退一步,让出道路,道童从中间穿过,端着装满米的米盆走到桌前,把米盆搁在桌上,抓起一把米塞进虚脱的夫子口中。
夫子头往后移,抱怨,“师弟,这米发酵了,一股酒味。”
“我是你爹,还是你娘啊。”道童丢下米盆开骂,“这盆米是我摸黑,爬上蒸笼给你挖来的,我差点儿掉进炉子里。要不是看你饿得快要晕倒了,我才不干这苦差事,到了你这里,你还嫌弃,酒味怎么了?你就不能吃了……”
“师弟,饿~~”道童只要开骂,便会骂个不停,夫子饿得实在不行,头搁在桌上,张嘴喊饿。
道童心软嘴硬,取下腰间的汤勺一勺一勺喂给夫子,边喂边骂,“我当初就不应该为了几个铜板,追上清风山,摊上你这个烦人精。”
夫子不反驳,乖乖吃饭,很快,一盆酒米见了底。夫子扶着肚子打嗝,鹿元吉踢他小腿,“吃饱了就快点变火。”
道童摔下瓷勺:“牛吃饱了还得歇一歇,我师兄吃饱了就给你干活,你谁呀你。”
鹿元吉:“……”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会骂人。
夫子:“……”师弟这意思是我还不如牛?
“师弟消消火,只是弄点火出来,不会劳累。”夫子细声安慰,竖起右手食指、中指,“火来。”
一团火燃在夫子指尖,照亮整个酒坊,隐在暗处的东西也被发现,雪王抓紧雪千秋的手,把头埋在雪千秋腰间。
酒坊里密密麻麻都是人,双目呆滞地凝着他们,他们的眼里写着“我要吃人。”
刚刚酒坊还是空的,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梁上的侍酒郎大喊,“灭火。”
突然出现的人奔来,脚步声震颤酒坊,夫子吹灭火焰,脚步声停止。
“呼——”侍酒郎松了一口气,“都跟你们说了,醉城入夜,烛火禁明,你们偏偏不信,这下好了,招来了嗜火灵。”
“他们……走了吗?”道童害怕得抓住夫子的手臂。
“没走。”侍酒郎嘴角挂着笑,“他们喜欢火,来了就不会走,除非等到天明。”
“他们还在?”道童想到嗜火灵的眼神,心跳加速,声音颤抖。
侍酒郎:“放心,他们只在有烛火的地方移动,没了烛火,他们不会动。”
雪千秋:“前日恭迎酒神,烛火通明,为何没有引来嗜火灵?”
侍酒郎:“哪是因为酒神在,嗜火灵不敢来。”
“哼——”鹿元吉嘲讽,“世间所有的精怪,不是动物变的,就是植物变的,这嗜火灵却是人,我眼明心亮,刚刚烛火映照,我看得清楚,这些人是白天街上行走的人。”
雪千秋醒悟,这么说就能说通了,迎酒神哪天,不是嗜火灵不敢来,而是他们都奔烛火而去,这些嗜火灵是酒神养的。
“咯咯——”酒坊各处传来诡异的笑声,“脑子挺好使的。”
尾音刚落,坊内烛火通明,停滞的嗜火灵开始移动,梁上只剩下断掉的绳子,侍酒郎不见了。
源源不断的嗜火灵涌进酒坊,瘦高个抢走道童,他惊声尖叫,“师兄,救命!”
墨蓝色的身影穿梭其间,手起刀落,无数头颅、四肢掉在地上,雪千秋护住雪王,手凝冰剑斩杀靠近的嗜火灵,奇怪,没有血。被斩杀的嗜火灵像碎纸片一样飘在空中,雪千秋再次斩杀一位嗜火灵,验证猜想,“他们是纸做的人。”
嗜火灵太多,一一斩杀只会劳累,夫子双手结印起阵,他的双瞳变成蓝色,以他为阵眼,阵法展开,脚下是蓝色的符阵,黄色的经文笼罩酒坊,嗜火灵被禁锢在原地,四乌穿梭其中,现场只剩下飞舞的纸屑。
夫子本想留着嗜火灵审问,这下一个也不剩,他挫败的放下双手。鹿元吉看破他的心思,“哥哥是个半吊子,万一你这道法又不行,吃苦受累的可是我。”
鹿元吉说得没错,夫子没法反驳,没找到人,还弄丢了师弟,夫子心情低落,“我出去看看。”
屋外只有黑色,看不见人的踪迹,夫子走进黑夜,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夫子回头,“我去找师弟。”
雪千秋:“我要去找银舞,我跟你一起去。”
“二位哥哥是怕去晚了阎王不收你们不成?”鹿元吉倚着门,“我们被刻意引来这里,又被困在这座城里,对方是故意抓走道童,引我们前去。现在连对方去了哪里,我们都不知道,二位哥哥倒是奋勇直前,无惧生死。”
鹿元吉说的这些雪千秋都知道,但银舞走失太久,呆在这里毫无头绪,心越焦灼,“你留在这里,替我照顾城儿,我和夫子去寻人。”
鹿元吉勾唇:“哥哥不怕我欺负他?”
“你不会。”鹿元吉嘴毒心不毒,雪千秋松开雪王的手,俯身说,“在这里等舅舅。”
“嗯。”雪王点头,“舅舅要带着舞姐姐一起回来。”
鹿元吉冲雪王勾手:“雪团子,过来,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夫子结印画阵,整座酿造坊被经文覆盖,“你们在这里呆着,其他人不能进来,只要你们不出去,不会有危险。”
鹿元吉微笑:“哥哥还欠我一顿席,记得平安回来。”
前路黑暗,夫子指尖重新燃起火焰,他令火焰分散到街道两旁,充当灯笼,整座城红艳艳,像一座正在燃烧的火城。
夫子、雪千秋平静地走向红夜,路在中途被分开,夫子记得来时这条路笔直,现在这条路却被分成三个方向,每条道路的街景毫无差别,中间的道路上断断续续散着小石子,夫子捡起石子,“是苹果。”
花花和道童呆在一起,这些苹果粒肯定是花花留下的,夫子丢下苹果粒,“我们沿着这条道路走,一定能找到师弟。”
雪千秋:“好。”
两人追着石子而去,身后的街景骤变,高高竖起的城墙遮挡酿造坊,烛火熄灭,陷入黑暗。道路尽头是大开的城门,门内红纱飘飘,门口站着一位白衣洒酒郎,他手提灯笼,脸色苍白,他对雪千秋说,“酒神让你找十位酒女,酒男,你只找到一位,还如此矮小,你看人的目光是越来越不行了。”
夫子和雪千秋顿悟,他是把雪千秋看成了侍酒郎,把夫子看成了酒男。夫子内心愤愤不平,说人就说人,还要扯人身高……
洒酒郎扔给雪千秋一袋钱,“老规矩,人留下,你走吧。”
夫子与雪千秋对视,心照不宣,雪千秋留在原地,目送夫子跨进大门,被风扬起的红纱遮挡视线,夫子和洒酒郎隐进红纱,消失不见。
手腕上的音弦绷紧,百道夫子活动手腕,跟在洒酒郎身侧,“大人,你贵姓啊。”
洒酒郎:“话多的人会被酒神割去舌头。”
夫子:“……”
两侧的树上挂着红绸带,为昏暗的夜平添几分恐怖的色彩,身侧的人脚步很轻,落在树枝上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夫子垂眸侧目,身侧的人飘在地上。虚虚的影子跟在他的身后。
他是人也不是人,他是纸片人。
树枝张牙舞爪,和千秋描绘的道路一样,这条道路的确是通往酒神宫的。夫子跟着洒酒郎走完林荫道,果真看见一座宫殿,熟悉的琴音突然穿入耳畔,冰冰来了。
还是那座城门,天门沪上勒住马,望着一模一样的城门牌匾,“真的有两座醉城。”
城内酒香四溢,人声鼎沸,东方霸王跳下马,“我和未明进城,你们在这里等我们。”
天门沪上:“凭什么你们进去,我们就要在这里等着。”
宋佶轻轻拉动天门沪上的衣角,“我伤刚好,经不起折腾,我们就在这里等她们出来。”
“你只会给我拖后腿。”天门沪上不甘地跳下马,目送东方二人进城。
宋佶垂着头,一言不发,默默地跳下马,摸出纸笔靠着树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