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只买了她自己的一份,被发现了,也没有任何尴尬,就只是一抹嘴,把剩下的猪头肉放进了碗柜里,还叮嘱梁栋妈:“我花钱买的,你俩别动。要吃你们自己去买。”
梁栋妈也是从那时知道的,原来婆婆这么多年一直有自己的“小金库”。
她不指望丈夫,不指望儿子儿媳给她养老,自然也决计不会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帮忙还债,或是分享。
太自私了。
这是个自私透顶的女人,她这辈子只在意她自己。
这是梁栋妈对婆婆的评价。
“我从那时候就发誓,要当个好妈妈,我要对家庭负责,把日子过好了,我不能像她一样,让人瞧不起。后来梁栋从出生,到喂奶,再到梁栋爸阑尾炎住院需要人照顾,我都没让她插手,都是我一个人。”梁栋妈在细数自己的勋章,“有一次粮店太忙,我实在来不及去医院送饭了,想着求她一回,就一回,她倒是去了,但你知道她挖苦我什么吗?”
我扬眉,示意我在听。
梁栋妈双手抱胸,扬起下巴,表演出一副高傲刻薄的模样,因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做出这样的表情有些令人忍俊不禁,她抿着嘴唇,故意使声音尖尖的:“你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连你男人都照顾不好?”
梁栋妈说,婆婆是瞧不上她的。
确切些说,那女人,眼皮一敛,谁都瞧不上,她只过自己的日子,她的心里只有自己。
梁栋妈心知肚明,婚前介绍人一定是隐瞒了很多,包括这家人的真实情况,包括这家人对她的真实评价,但如今,两方主事的人都没了,爸爸和公公相继离开,她也早就没什么追根溯源的心。
好在大家都是明眼人,时间一长,街坊亲戚也都知道了梁栋妈的为人,知道她虽然其貌不扬但是个能干又顾家的人,刚结婚时讲的那些配得上与配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的话,也都偃旗息鼓了。
我起身,去吧台给梁栋妈添了点热水。
我说,那叔叔呢?
梁栋妈喝口水,愣了下,问:“谁?梁栋他爸啊?”
我说是呀。
梁栋妈刚刚讲的故事里,涉及到丈夫的少之又少。
梁栋的爸爸,这个故事里理应扮演男主人公的角色,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们相处怎么样呢?
可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痛恨自己太过放松,多嘴了。
故事里未被当事人提及的部分,要么是不愉,要么是有难言之隐,我何苦去刨根问底呢?
果然,梁栋妈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想。
和刚刚抖着精神的“表演”不同,她的肩膀以我肉眼可见的弧度垂了下去,眉毛下耷,嘴角艰难抬了抬。这才是属于她的表情。
紧接着,她抬手挽了挽耳边头发,又喝了一口水,抿住嘴唇。以上一系列动作,都在宣示她的无措。这种无措和我找工作应对压力面试时的反应相差无几,我简直太能够共情,可同时,也有些不解。
在这种不解里,梁栋妈已然开了口。
她说:“他爸......当然也是瞧不上我的。很正常,我从头到脚哪里是出挑的?没一点能拎得起来的地方,处处都不如他。”
好在这种顾影自怜只有半秒。
她沉吟片刻,又如同背后被人推促一般猛然支起了肩膀,颇有气势地朝我笑:“那又怎么了?他就是再瞧不上我,也终究只能跟我过一辈子,一物降一物,谁让当初他看上的,人家瞧不上他呢?”
梁栋妈说,其实梁栋爸平时工作忙,她又忙着挣钱和照顾家里,两个人其实是很少沟通的,用文绉绉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相敬如宾吧。
那又是什么时候,梁栋爸表现出了对梁栋妈的不满和“瞧不上”呢?
“有一次,梁栋三四岁的时候,被亲戚带回家玩去了,我难得闲下来,就和隔壁街上几个小姐妹儿约好,一起去舞厅玩。”梁栋妈向我指了指奶茶店外,道路的尽头,和我介绍,“你应该没有见过那个年代的舞厅,镇上那年刚开了一个,可热闹了,迪斯科,大音响,里面昏暗暗,人挤人。”
那是梁栋妈第一次去舞厅,也是第一次被流行的事物所震撼。舞厅里没有明亮的光源,只有五颜六色的射灯,音乐震得每一根原本年轻的神经都复苏起来。
用梁栋妈自己的话说,那个彩色的灯打在人脸上,尤其是化过妆的脸,白的像瓷,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都漂亮得天仙一样。
晚上散场,梁栋爸骑着自行车在舞厅外等着。
其实不止梁栋爸,男人们都去接自老婆回家,梁栋妈坐在梁栋爸的后座上,和小姐妹儿们告别,等离开人群了,梁栋爸小声抱怨了一句,说是学生那边还有事没处理完,为什么就偏偏要人来接?走着回去不也是一样?
梁栋妈不会骑自行车。
梁栋爸说,那就学啊!
梁栋妈说,学了,学不会。
也不知怎么,明明家里家外什么活计都能干,梁栋的尿布她都能洗得又柔软又白净,晾起来还没褶,怎么就这自行车学不会?难道是天生的,平衡能力不好?
梁栋爸说,你就是笨,两个轮子的东西,有什么可学不会的?
梁栋妈就不做声了。
车子又骑出去了一段,她回想起刚刚在舞厅里的新鲜事儿,兴奋劲儿很轻易地卷土重来,便开始给梁栋爸描绘,描绘那舞厅里挤了多少人,描绘那头顶上的灯还会转,谁谁谁喷了香水,一出汗又香又臭的,谁谁谁化了妆,听说化妆品可贵了呢。
那时梁栋爸一个月的工资也只不过九十几块,没过百。
但梁栋爸还是开了口:“你要是喜欢你就去买。”
梁栋妈闻言,把侧脸贴在梁栋爸的后背上,荡着腿:“太贵了,我才不买,花那钱还不如给小栋攒着,或者给你买点好吃的。都结婚了,抹在脸上,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梁栋妈是想邀功的。
她再一次,又一次,想要竭尽全力,抖着浑身解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上一回是刚结婚,她要向公婆证明自己是个会过日子、能干的女人,这一回,她坐在梁栋爸的自行车后座上,要向自己的丈夫证明,她是一个物美价廉、性价比高的女人。
可惜,她的自证,一次两次,总是如同死水捞鱼一般,一网下去,毫无成效。
梁栋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别人买就是有买的道理。”
这一句,梁栋妈听到了,很真切。
但下面的一句,被晚间忽起的一阵风刮散了,风声淹没人声,梁栋妈只听了个轮廓,不敢确定:
“......本来就不如人家好看。”
梁栋妈伸长脖子问:“啥?你说啥?”
梁栋爸却摇了摇头,再不肯开口了。
梁栋妈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听错了吧?
她怔愣了一阵,到底还是把脑袋一歪,重新靠在了梁栋爸的背上,微微眯上了眼睛。在夏夜晚间舒服的风里,她更在意的不是梁栋爸说了什么,而是他做了什么——他愿意让她来舞厅玩,愿意骑车来接她,还愿意从薄弱的工资里掰出一瓣儿来给她买华而不实的化妆品,只为让她开心。
当然了。
这当然算是一种爱和肯定了。
梁栋妈如此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