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话好听,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是很有条理的,我很容易听得进去。”
“你长得也好看,我第一次见你就这么觉得了,虽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但真的很漂亮!真的!”
“你可以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城市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说明你生活能力也很强。”
“对了对了,你还会做饭,上次馄饨交给你煮,煮得很好吃。”
......
“......”
听到这里的我扶额。
佳佳爸连馄饨调料都准备好了,我实在不知道把水煮开、馄饨扔进锅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对,而且小乔姐你身上永远是香香的,你自己没发现吗?”李安燕也插言。
她原本坐在我左手边,然后往我身边靠了靠,“而且你还有男朋友,你跟你男朋友感情那么稳定,你们......”
“李安燕!你拿过炸肉那手别往你小乔姐袖子上蹭!”庾璎在这时开口了。
我看了她一眼,我们的目光刚好对上。我知道,庾璎是在截李安燕的话。
李安燕前几天忙家里事,并不知道我的感情变故,在她眼里,大概我仍手握一段稳定令人艳羡的甜蜜爱情。
哦,还有佳佳。
佳佳对我的了解也是片面的,她通过我出差忙到连轴转也会发朋友圈,来推断出我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好像我就是她幻想的另外一种人生,电视剧一般光鲜亮丽的都市职场生活。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其实也有过犯很低级错误而被上司从头指责到脚的时候,我也有过春节不愿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七天睡了吃吃了睡,昼夜颠倒不洗脸,靠吃零食来解压,当彻头彻尾“老鼠人”的时候。
我也有过因为不舍得放弃一些东西,而强逼自己吞下窝囊气的时候。
我说,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好。
佳佳坐在我右手边,她看着我,问我:“小乔姐,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佳佳是一个很努力,很踏实的女孩子。”
你总说自己笨,不聪明,什么都比别人慢,但就算慢一些,还是会到目的地。你看,你的美佳烘焙不是开得很好吗?
我被人否定过,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所以我真的很担心佳佳也会委屈,想替她开解,可佳佳似乎并不需要。
她反手把我的手背盖住,手心温度传来:“小乔姐,你总是夸我。”
我说,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优点。
人不是片面的,是有很多角度的。
“对呀,小乔姐,那你为什么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优点呢?”佳佳说,“你会从很多个角度看别人,为什么不从很多个角度看自己呢?”
李安燕又往嘴里塞了块吃的,她的用词就比佳佳要锐利多了,就和她的性格一样,她说:“佳佳姐的意思是,小乔姐你有点迷糊了。不过人都是这样的嘛,看得清别人,看不清自己。”
她视若无睹庾璎的眼刀,帮忙把蛋糕附的小塑料碟叉一一拆开,在我们面前依次摆好:“我就从来不会这样想,太谦虚了是干嘛呢?好就是好,我就是觉得我很聪明啊,长得也不赖,性格也很好,我不会藏着掖着我的优点,在我眼里,我最厉害了,我对我自己特别满意。”
多么自傲的一番话。
但我却听得很舒服。
我觉得这就是李安燕会说出来的东西。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庾璎这次也没有驳李安燕。
看上去,她似乎也很认同。
“是人都有优缺点,我们不能守着那些不好的东西过日子,多看看别人身上的好处,也多看看自己的。这才轻松嘛。”
最终,庾璎做了总结陈词,颇有些“粗鲁”,还很有道理,
“当然了,朋友的作用,就是帮你扒开你的眼皮。”
......
庾璎举了今晚的第一杯酒,在我们各自吃下一块蛋糕之后。
佳佳的蛋糕做的漂亮,抹面平整,花朵挺立,奶油顺口,蛋糕胚也很香,我夸了一句,佳佳虽然也认可自己的手艺,但被人这样当面夸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李安燕则伸出手,在佳佳面前打了个响指,说,喂,今晚不许假装谦虚,别人夸你,你就要开心领受,说谢谢就完了。
佳佳低头抿唇,最后噗嗤笑出来:“好吧,谢谢......其实我也觉得,我现在做蛋糕造型好像比我师父还厉害呢。”
我们一齐笑起来。
大概是先有了香甜蛋糕的铺垫,我今晚再次尝试了当地的啤酒,龙山泉,好像真的品出了一丝好味道。
庾璎喝酒很快,她笑说,这就对了,我说的没错吧,开心的时候,酒才是甜的。
什蒲入夜那样迅猛,黑沉倾覆,外面的街道再次陷入安静,周边门市早都打烊了,只剩我们,只剩庾璎的店,仍满斥光明。
我的生日,成了我们四个人的茶话会,中心主题就一个——互相夸奖,互相表扬。
毫不吝啬地,真诚地。
从小被教育要内敛,柔软,谦逊,温和,忽然间接受到这么多好听入耳的话,整个人会有一种掉进蓬松云彩中的虚浮感与不真实感。当然,我不否认,也是舒适的。
发言最多的是李安燕,她喜欢夸奖别人,也喜欢夸自己,夸起自己来更是从不嘴下留情,她说自己最近在医院照顾外婆,已经和护士们熟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天生人缘好,天生就有招人喜欢的能力。
“小乔姐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可爱,哦对,我就很可爱啊。”李安燕说。
其次是庾璎,她那样细心,也很擅长发现别人身上细微的闪光点,并且愿意开口。
相比之下,我和佳佳还是有那么一点放不开。
一杯啤酒下去,佳佳抹了抹嘴,忽然说起来:“哎,庾璎姐,你还记得园子吗?园子姐。”
庾璎从杯口抬眼,眼神闪烁。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庾璎第一个徒弟,是个傻姑娘。
园子也有很多很多可被夸赞的优点,光是庾璎讲述的那故事里就有不少,朴实,勤劳,善良,心灵手巧......若说缺点,当然也有,大概最大的缺点是盲目吧,为了爱情,太义无反顾了。
“我其实这么多年一直瞒了你一件事,我跟你说实话吧,”佳佳搓着手,“其实吧,我一直跟园子姐有联系呢......”
我愣住了,李安燕也愣住了,我们一齐看向庾璎。因为在庾璎的讲述里,后来园子离开了什蒲,就杳无音讯了,茫茫里,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怎么,还有消息?
庾璎显然也怔愣,她仰脖把啤酒喝了,然后把杯子顿在桌上,皱着眉头问佳佳:“什么意思?”
佳佳尴尬了。
她怕庾璎生气。
“就是......其实那时候,园子姐离开什蒲以后换了手机号,但后来她悄悄联系上我了,她担心她给你留的那钱你不肯要,所以问问我......再后来,我们就加上微信了,我现在还偶尔会给她朋友圈点个赞什么的......”
......
庾璎果然生气了。
她没有说话,但用牙开了一瓶新的啤酒,不喝,就放在手边,然后望着玻璃门外黑漆漆的街道。
我们都不敢说话,呼吸都不自觉变轻。
直到庾璎收回视线。
她好像也刚刚调整好情绪,很久才重新开口:“她联系你,那为什么不联系我?”
“她哪敢呀!她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她对不起你,你有情有义的,是真心为她好,是她不识好歹。她说你当时拿着拖把杆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幕她会记一辈子,但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她怕你不会再搭理她,毕竟她挺......”
“挺蠢的,是不?”庾璎忽然笑了,灯影一晃,她仰头,抹了把脸。
“嗯,园子姐也知道,但是感情这事.......不不不,不应该说是感情,应该说人,有些亏是一定要吃到嘴里去的,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的......”
“这话园子说的吧?”
佳佳点点头。
“她现在呢?在哪呢?干什么呢?”
一眨眼,庾璎认识园子,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还那么蠢吗?”
“没有没有!”佳佳说着就翻开手机,“园子姐后来去了南方,也是开美甲店,没败了你的手艺,而且她好厉害的,店越开越大,后来变成了品牌店,再后来好像又和别人合伙开了公司,做轻医美......”
......
我从未见过园子,那个令我唏嘘的故事的主人公。
但我有幸,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
庾璎拿过佳佳的手机,先是翻了翻园子的朋友圈。
园子如今定居在杭州,她最想去看的西湖,如今抬脚便能到。
她曾经的人生理想是和爱人攒够养老钱,过四处旅行的日子,庾璎还记得。
她想去新疆火焰山,想看看那是不是真的那样热,像西游记里说的那样,庾璎往下翻,竟真的看到园子前年的发的照片,定位吐鲁番,巨大的气温计数显示地表温度62度。
园子戴着墨镜和遮阳帽,笑得很灿烂。
庾璎仍旧是风风火火的利落性子,接着酒精的加成更甚,等佳佳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点开那张自拍瞧了瞧,然后,直接把视频电话拨了过去。
“哎!”
佳佳伸手去拦,被李安燕按下去了,朝她摇摇头。
安静。
很安静。
直到,视频电话通了。
那边声音很清晰,一道女声,说了一句“咦?”然后便重新陷入了寂静。
庾璎眼睛有点红,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吧,她把佳佳的手机立起来,放在桌子上,确保自己的脸出现在摄像头里,然后,静静看着屏幕里的人。
她坐在对面,我其实并不能看见屏幕里园子长什么样子,也不知园子作何反应,但我能听见声音。
我听见园子那声疑问之后,经过漫长如死寂一般的安静过后,终于开了口。
声音和庾璎描述的一样,清脆,好听。
她说:“姐。”
......
-
我不知如何形容这个夜晚。
好像一切形容词都显得单薄而寡淡。
在这个溢满奶油香和啤酒花甜的晚上,我守着桌子一边,用不清晰的声线说了很多很多话,佳佳也是,李安燕也是,庾璎更是。
我不会觉得这些话是无关紧要的废话,那些相互的夸奖真的很动听,那些赞扬的声音即便稍显虚浮和夸大,我也觉得悦耳极了。
我当然不会因为一些夸赞,就摒弃自己所有的自卑,磨灭自己心里所有用来自戕的尖刺,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它似乎充当了一种类似粘合剂的作用。
早上,日出时,我把那只大肚花瓶亲手砸碎了,在溶洞口。
深夜,热闹里,我又把那些碎片一一拾起了,把它们重新黏合在一起,不过不再是大肚花瓶的形状了。我希望我把它们黏成一扇门,或是一扇窗,我可以透过其中,真真正正看到我自己,然后欣赏,平和而自如地,欣赏我自己。
我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对吗?
乔睿,其实也没那么差,至少在一些人眼里,我是发着光的。就和抬起头,悬着的月亮,或太阳那样。
庾璎后来喝醉了,但和园子的视频始终没有挂断,我见证了她们时隔多年重新相遇的全过程,庾璎撑着脸,瞪着眼,问屏幕里的园子:“我其实就想问你一句话,就一句,你当初,到底知不知道你那镯子是假的?”
园子笑了,笑得很轻松,很欢畅,声音仿佛破土而出。
她说,姐,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我家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开打金铺的。
你知道打金铺吧?
我从小就经常看我爸干活,不吹牛的说,什么首饰拿到我手里,我掂一掂,就知道它是真是假,掺了多少。
李安燕小声地感慨:“天呐......”
天呐。
我也随之恍了一下神。
所以其实,园子一早便知道那镯子是个假货,只是便宜的沙金而已,但她不说,因为那时的园子坚信情比金贵,她知道是男朋友中途把妈妈给他的金镯子掉包了,为的是卖了,换一笔自己出去做生意的资金。
园子觉得,他是在为他们的将来打算。
即便他的方法她并不认同,但,她愿意说服自己,即便那个镯子是假的,即便真的那一只没戴在她的手腕上,园子也觉得没关系,至少,也算是用在了她身上吧。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事情。
后来,园子再也没有办法骗自己,一个会一而再再而三和她拳脚相向的男人,是真心爱她的。
就像她爱他那样。
庾璎没有问园子,她跟他离开什蒲以后又吃了多少苦,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分开的,不重要了,都过去了,就像园子说的那样,有些亏是要自己吃过了,且记住了,才不算白走这段路。
园子如今有自己的事业,她仍然勤劳而努力,却不再是那个不听劝的傻姑娘了。庾璎觉得,还挺欣慰。
话都说开了,再无隔阂,她开园子的玩笑:“我听佳佳说你生意做得不小啊。”
园子也笑。
隔着手机,她举起了自己的手腕,一个金镯子,金灿灿的,沉甸甸的,晃了晃:“姐,这是我自己买的。”
“保证是真的。”
......
我抿了一口啤酒,终于想到了。
我想到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夜晚了。
与此同时,零点已过。
如果按照岁岁年年这样把人生切割,我无疑迈入了新的一岁,新的阶段,虽然我眼前的路仍是未知,但,我的惧怕和恐慌少了很多。
我没能在今早拍到日出的瞬间,但我拥有了同等价值与意义的珍贵一刻。
是这个夜晚。
这大概是我来到什蒲以后,最畅快自在的夜晚。
我想,不论过去多久,每当我想起这一晚,都会回忆起蛋糕,奶油,啤酒,笑声,还有李安燕嘲笑庾璎酒量一般、庾璎起身要拽李安燕头发、佳佳夹在中间调停反倒被绊倒了的荒谬一幕。
我在一旁撑着桌边,笑到弯了腰。
还有。
还有缠绕在我耳朵与大脑之间的那些真诚的夸奖,那些令人如乘云端的鼓励。
真的很重要。
那些夸赞与肯定,我无比需要。
我会记得它们。
娑婆界之中,我想,这就是我的八正道。
纵然我以后仍避免不了经历很多被否定的时刻,但,正如李安燕所说,正如庾璎和佳佳劝说我的那样,不论怎样,不论有多少杂音喁喁压着我肩颈,我仍要试着肯定我自己。
乔睿,你很好。
很多人都觉得你很好。
要将角度放宽,正视自己,不要只盯着那些斑斑点点瞧。
乔睿,你哪里都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一定有迈过当下的能力。
乔睿,你很可爱。
你非常可爱。
我闭上眼睛,我的心喧嚣不停,而在这片喧嚣里,我重复呢喃着这句话,这个词。
我知道,我获得了一些力量。
在这个无比可爱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