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萧老夫人的呼唤,萧谓回过神来,走到两人身边,有样学样地眼眶一红,道:“有陛下这样的明君,臣之幸也!”
“那外头三人好生会唱戏。”祢生透过屏风看着萧谓瞬间通红的眼眶,不自觉地轻笑一声:“真想让那些说我们青楼女多情薄情的看看这场景。”
况且……
祢生看着旁侧的人,又看了看前面穿着黄袍的人,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说薄情,这天家才是真薄情。
那皇帝的眼只出泪,不出情,那冷漠抽离就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能察觉的到。
再说……这江华看的倒也是认真,怕是把此处的场景都刻入脑海里才是。
所以她不怎么喜欢他们天家的人。
交谈起,太烦人。
无论是王世成,江华,还是先前的皇后,现在的皇帝,没一个话语中只有两三层意思的。
她又想到了牡丹的那份日记。
那时,孤身一人的母亲又是如何在皇宫度过的?她是如何的心情?可曾害怕?
不过想到先前那份日记,她又是自嘲一笑,耸耸肩。
那日记里随便撕一页出去都是要掀起轩然大波的,也只得庆幸母亲书写时用的是以前那个世界的字,即使江华看过也是看不懂的。
“说来,怀素年龄也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对象了?”这话一出,祢生突然发觉身旁的江华身子猛地一僵,面色极差:“朕可知有不少姑娘爱慕你那个。”
萧谓却没什么反应,看着一脸正直,与情爱之事绝缘似的:“尚未,臣对这儿女之事无甚兴趣,只愿为陛下,为国效力。”
“你这话说出来,那些个让朕试探风口的臣子回去可都要被女儿闹了。”皇帝调笑地看着他,眼却有意无意地朝屏风处飘:“你先前说的那姑娘,你对她可有什么兴趣?”
“并无。”皇帝虽未点明,萧谓却是了然,轻咬下唇肉,才接着道:“臣对这儿女之事尚未有意。”
“你这话说的倒与华儿差不多。”皇帝给两人赐了座,王公公颇具眼力地给几人倒上茶:“你们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自小就在一块,想来也是聊的来的。”
“只不过这孩子现在性子愈发的倔了,你要是有空,多去与她走动,儿时的情义长了可不能丢了。”皇帝一边饮茶,一边轻飘飘地抛出这段话。
祢生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江华身子更僵了些。
她好像很抗拒?
倒也是了,任谁听到这话都会僵住。
这话说的浅显,几乎要摊在祢生面上了,若是这都反应不过来她怕得去找花儿姐姐再进修一番了。
想到花儿,祢生的心情一下就低沉了下来,她又想起先前江华说的话,还有花儿的事。
她或许真的要去找花儿好好聊聊了。
微微垂眸,似是困倦,呼吸渐浅,几乎细到要听不清。
江华微微扭头,看向祢生,就见她面色平稳,白净的脸看着和瓷瓶般,与儿时见过的那张脸渐渐重合。
难怪他们都无法忘记那个人。
江华只见过那个人一次,就是在此,在这个屏风后。
那人冷漠地站在屏风前,看着那不可一世的皇帝声嘶力竭地哭泣,一如孩童般,泪打湿了龙袍,打湿了她的裙角。
她站在屏风后,看着自己那威武高大的父皇,有些迷茫。
为什么父皇会哭?那个女人又是谁?
直到后来她看着母后的泪才知道,原来父皇从没爱过母后,那个人从始至终爱的都是另一只在笼外的鸟。
她那日起,发誓,绝不会与自己不爱的人成婚,她不想成为父皇,不想再打造一个母后。
不过想来这愿望也是缥缈。
父皇不会同意,母后也不会同意,不过好在……
江华咽下喉中的腥味,不知何时,她将舌尖咬出了血,刺痛,倒是让她脑子又清醒了不少。
好在父皇母后看上的她的成婚对象不是同一人。
先杀了这萧谓,再杀了母后那边那个,她就自由了。
她不可能成婚,这辈子都不可能。
脑海中渐渐浮出一个身影,那是纤细的,坚韧的。
她不会成婚的。
祢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马车上,萧谓坐在她对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目光划过,见到祢生睁开眼,看着有些别扭。
“醒了?”
“嗯。”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冬裘,暖暖的,很舒服,有股淡香:“你的?”
“你盖着就是了。”萧谓瞥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眼,又撇开头,不看她。
他不说话,祢生乐的自在,拢了拢这衣物,眯起眼,又像是睡着了。
车轮与地面摩擦,咯吱咯吱的发出声响,马蹄踏在地面,哒哒哒的,好听极了。
这样的氛围持续了半响萧谓才别扭地开口。
“你……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祢生的眼睁开一条缝,看着对面人迷迷糊糊的。
“皇上说的那些……”
“嗯……”祢生想了想,又看了看萧谓的表情,恍然大悟:“都听到了,你要成婚了?恭喜。”
这人真是奇怪,成婚罢了,马上就要做驸马爷了,还这般羞怯,这可不好。
听到她这话,萧谓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只吐出一句话来:“我不会成婚……”
“她也不可能和我成婚。”
当然不可能。
祢生心想。
他马上就要死了。
当然,自己也是。
——————
“阿祢,你信命吗?”
女人站在悬崖边,脖间抵着把菜刀。
她恍若未觉,将散落的碎发绑起,马尾低垂,压在她肩头,胸口的白衬衫夹着副金丝眼镜,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阿祢,你信命吗?”她又问。
看着她,祢生不自觉地上前两步,却在冥冥之中被什么困在了原地。
“阿祢,你信命吗?”女人身后的人身子很壮,手臂上长着卷卷汗毛,衣间溅着大片的暗红。
“阿祢,不要说话,不要叫。”
咔嚓。
女人的头颅滚落,一路向下,滚到她脚边。
她捧起那脚旁的头,看着那人的样貌,却又是看不清明。
她的脸不断变化,又是笑,又是哭,又是尖叫,又是咆哮。
她眼眶流出透明的泪,然后是点点血水。
“阿祢,不要说话,不要叫。”她裂开一诡异的笑,从她手中滚落,砸到地上,炸成碎片,黏糊的脑浆飞溅到祢生的手掌间疯狂膨胀,女人又出现在了那儿。
“阿祢,不要说话,不要叫。”头颅再次滚落,滚落在她的掌心,咬破她的血管,掌间溢出鲜血,她却不觉得疼,只是看着那鲜血无止境地溢出,蔓延。
血水将她淹没,她窒息着,眼前一片猩红,手却还抓着那人的头颅,直到她溺亡。
她又站在了那。
“阿祢。”
她转身,看着背后那穿着嫁衣的女人,看着她撩开盖头,露出里面那张枯槁的脸。
“阿祢。”
她的肩头被人搭上,一片湿润,剑尖捅入她的腰腹,一阵凉。
“阿祢。”
女人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被包裹着走向了悬崖。
“阿祢。”
她看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自己掌心的头颅,又朝四周看,那裹挟着自己的人碰着头颅对她轻笑。
“妈妈。”
她向后一倒,抱着那头颅跌落深渊。
再睁开眼是一片平原。
风轻悄悄地将草吹起,散落天空,化作缕缕青丝,盖住了天空。
她起身,看着背后的尸山血海,女人站在那肉堆的顶端,回望着她。
下一秒,她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肉泥之中,顺着那团肉泥逐渐往下落去,脚踝被纤细的手抓住,往下拽,身体的每一寸都融入进了肉泥当中。
她抽离了出来,飘到了天上。
看着女人嚎哭,挣扎,咆哮,竭尽全力地想要逃离,可在她即将逃离的那一瞬间,两人对上了眼。
女人有一双很美的眼,像琉璃一般,眼底倒影着她面上的冷漠。
她不再挣扎,放肆地向下陷落,嘴里长出肉虫,那肉虫一个接一个渐渐爬升堆叠,一个接一个的吞噬着长成一双手,直直向上,拉住祢生的脚踝。
又见那手背蠕动,鼓起,啪的一声,血花迸开,一只血红的眼疯狂打转,死死盯着她,又裂开,一张红艳的唇肆意狂妄地笑着,咬着她的血肉,将其撕裂吞噬,露出森森白骨。
看着自己一点点撕碎,祢生却毫不慌张,反倒是闭上了眼,感受着那撕咬。
“妈妈。”
天空睁开了只大眼,直直贴到她眼前,飞舞的青丝缠绕着她的脖颈,一扯,她的头颅就掉落在地。
地面攀爬着无数虫卵,它们一边攀爬,一边撕裂自己的卵衣,直冲祢生而去,啃食着她的面肉。
“妈妈。”
又睁眼,她又漂浮到了空中,面前是一间老旧的房屋。
年轻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笑眯眯地摸摸女孩的头,轻轻关上门,快步走向外。
门又开了。
女孩坐在房屋中央,她的对面摆了张没人坐的椅子。
屋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小女孩和那把破旧的椅子。
她坐了上去。
“你来了。”女孩的手在空中飞舞着,像是在画着什么。
“你是谁?”祢生看着她,却有着一股莫名的熟悉。
“我吗?”女孩抬头,甜甜一笑:“我就是你呀!”
这话一出,房间瞬间被染上了红,头顶落下黏糊糊湿哒哒的肉块,地面溅起血水。
“我,就是你呀,祢生———”
“祢生?”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外头微亮的天,皱眉:“要下雨了?”
“看样子是。”萧谓手边放着她的面纱,看着她,欲言又止:“你方才……又睡着了。”
“是吗?”祢生伸伸懒腰,从毛绒里起了身,拿过面纱晃了晃,撩开车帘,带在了脸上:“谢了。”
“你……”萧谓突然拉住她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见她那眼中的清明,不由地松开。
“怎么?”祢生似是不解,微微眯眼笑道:“要当驸马爷兴奋了?”
“没有!”见她这样,萧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把手松开,看着她下了马车。
看着她的背影,萧谓的眉却皱了起了。
她方才在哭。
虽然只有一滴泪,可他确确实实看到了她在哭。
捏着袖口那一点湿润,萧谓的心也有些酸涩。
究竟发生了什么?
“姐姐!”许愿愿从里屋跑出,拉住她的手,眼有意无意地看着还停在门口的那架马车,掩下心中的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你还好吗?”
“嗯。”祢生眯起眼,笑着往里走:“我们回趟家。”
“回家!”许愿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脚步也变得轻盈了起来:“什么时候?现在嘛?”
“嗯。”看着眼前的景色不断后退,脚下的石板褪为糜烂的泥土,她的脚从中拔出,又陷入:“明天就搬回去吧。”
许愿愿的眼睛更亮了,她高兴的几乎要飞起来了:“太好了!那我要快些去整理行李才是!”
她期待地看着祢生,待祢生一点头,她就像是自由的野兔,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
看着她的背影,祢生眼前一片虚幻,周围的场景扭曲,天空睁开一只眼,注视着她。
她眨眼,那眼就变成了朵巨大的乌云,盘旋在天空之上,绕在她身侧。
“祢生。”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公子。”她侧身看着身后人,眼却不自觉地飘向了他身后的墙。
那墙一点点融化,落在地面化作虫卵,细长的触手从里戳出,撕裂卵皮,裹着黏糊的液体撕咬着出世和未出世的幼虫。
那是一地血腥,残肢散落,又堆叠成了墙。
再眨眼,那墙还是墙。
“你怎么了?”看着面前人一如既往的眼,他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安:“出什么事了吗?”
“没。”她摇摇头,手不自然地握紧:“明日我和愿愿会搬回袖云楼,水秀儿……就拜托王世成照顾。”
“你要走?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祢生打断,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平淡,可不知为何,萧谓却觉得有些违和。
“拜托了。”
萧谓好像发现了那股莫名的违和的来源。
她在刻意和他隔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