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惊杭的妈妈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如和风细雨,浅浅而深入人心,游夏感觉这位女士很像小时候他在电视上看的广告女星,那是最受国民欢迎的女明星,长着一张国泰民安,端庄昳丽的脸。
七岁那年在福利院,游夏和陈惊杭是两个没有妈妈的小孩。
那年夏天的晚上,每次在天台上,在漫天的繁星下,满脸婴儿肥的游夏总要和陈惊杭长篇大论,用稚嫩的语气说他自己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然后陈惊杭就会不耐烦地说“你看她们有来找我们么?”然后游夏就不说话了。
游夏好不容易磨磨蹭蹭吃完了一块饼干,苗婉芸又热心地给他递了一块,怕他噎着,亲手倒了一杯牛奶。
从苗婉芸的打扮及气质上,是个人都可以看出这位女士来自豪门贵族。游夏恍然注意到了苗女士手腕上的一只手表——表带陈旧,起了碎皮,应该戴了有很多很多年,与轻奢柔美的衣装风格格格不入。游夏不能理解了。
“惊杭他怎么还不下来。”苗婉芸抬眼看向二楼。
“他有点不舒服。”游夏含糊其词,他感觉眼前这位女士很关心自己的儿子,却迟迟不上楼亲自看一眼——对自己十月怀胎的儿子也有这么强的分寸感?
“易感期是嘛,”苗婉芸说,“他这次还是用抑制剂?”
这次不能含糊了,游夏勾着脖子点点头。
苗婉芸视线从游夏的后脖颈划过,眸光微动。再次看向二楼时,她的亲生儿子站在楼上看着她。
游夏也看到陈惊杭下楼了,同时注意到苗婉芸登时站了起来,像是体内母爱的情绪激化,冷静片刻后又坐回了原处。
陈惊杭走下来,似乎当作整栋房里没有新来的人存在,抬眼问游夏早上吃什么。
游夏夹在中间有些尴尬,他用眼神暗示陈惊杭看一下苗婉芸女士。
“我知道你睫毛很长,不用一直眨。”陈惊杭语气淡淡。
“……”游夏要被气死了。就是故意当作没看见呗。
陈惊杭剥了颗鸡蛋,只吃蛋黄,把留着蛋白的盘子往游夏的方向一推,“给,你爱吃的。”
游夏确实从来只吃蛋白。但现在这副情形,他真的很想揪着陈惊杭的脸问他到底在做什么——你这是脑子烧糊涂了?非得让苗女士以为我们的关系很亲密么?!
苗婉芸女士始终安静坐着,不发表任何言语,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意,她一直都是这幅温柔的模样。
“上来,有事和你说。”陈惊杭上楼了。
游夏对着苗女士不好意思地笑,“阿姨,他应该是脑子不大清醒。”
“你是个乖孩子,”苗婉芸拉着游夏的手,在他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他不是喊你上去嘛,快上去吧。”
游夏终于解脱了,转身要跑时,苗婉芸女士让他端一叠曲奇饼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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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惊杭坐在书房里。游夏推开半阖的门,大步流星走进来,把那盘小饼干放在了陈惊杭的眼皮底下。
“吃一块,你妈一大早起来做的,又亲自送过来,真没见过你这么绝情的人,有什么仇和自己的亲妈过不去。”
“摇一摇脑袋。”陈惊杭说。
游夏照做了,“干嘛。”
陈惊杭:“我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游夏无语,坐上书桌:“我迟早淹死你。”
游夏坐在书桌上,裤腿抻直,露出来纤细白净的脚踝,陈惊杭淡淡扫了一眼。
“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住。”陈惊杭说。
游夏:“你想赶我走也不用说得如此含蓄。”
而且现在住的地方已经够偏僻了。
“我记得你有一回阅读理解得了10分。”
游夏从来猜不到陈惊杭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想起来七年前有一次英语考试,C选项大神不眷念他,然后他阅读理解得了10分。刷新他自己的下限。
这不就是拐着弯骂他理解能力差么。
“你还真是记性好,”游夏翻了个白眼,“不和你废话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如果是赶你妈走,那当我死了吧。”
陈惊杭:“短短五分钟,你说了三次死。”
“……”天空是蔚蓝色,无语是游夏的保护色。“你能不能别这么迷信,我说死我也不能当场真死了。”
良久,陈惊杭垂眼:“你说过。”
“你做过一个梦,梦告诉你,你活不过18岁。”
游夏心脏受到了重击,顶到了嗓子口。七岁,他做过一个梦。十七岁,那个梦变成了现实。
他抹了把脸,自嘲道,“行,那我以后不提这个字了,操,能不能赶紧转移话题。”
“很不巧的是,我想说的事情和死有关。”陈惊杭说,“下周六陪我参加一场追悼会。”
游夏迟疑,“谁的追悼会?”
他隐约感觉和陈惊杭胸口的重伤,和他这次出的危险任务有关。
“我两个战友的追悼会。”
陈惊杭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可游夏却从他语气中感受到了春天阴雨绵绵、淡如轻烟的哀伤。
他没有经历过前线战场,只在文学课上学到过战争的文章——战友是并肩作战的左膀右臂,是生命中浓墨重彩的印记。
陈惊杭看了游夏的表情一眼,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两棵高大的杏树并排,很难不联想到几年前那里是新移植的两棵小树苗。
“不用露出这种可怜我的表情,我见过很多人离开。”
这并不是最痛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