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布衫裹着的肩膀头儿快赶上陈进学腰粗了,一拥而上就把他从人堆里撕了出来。
两三个汉子将陈进学牢牢压实在地上,娴熟非常,一看就是杀惯了猪羊的,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在左右端详了片刻,将一把椅子拎起来掂了掂。
“东家,这椅子是榉木的,还算有些分量。”
罗庭晖点了点头,这汉子立刻把椅子高高抡起,瞄着陈进学的一条腿就要砸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
陈族老弓着腰凑到了罗庭晖面前:“贤侄,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不休妻了!陈家绝不休妻,今日只是都是误会!罗贤侄!三郎媳妇的腿我们定会给她治好!不光治好,以后我定看好了三郎,让他善待妻儿。如若不然,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他又转头看向自己的侄媳妇,语气和蔼了百分:
“三郎媳妇,你跟三郎做了十年夫妻,以后还得相伴白头,他要是断了腿,你和你孩儿如何过活?你孩儿也已八岁,有个瘸了腿的爹拖累,她以后如何找个好人家?!你要把孩子送回罗家请亲家教养,我们陈家绝无意见,以后一年再奉上三十两教养银子,可好?”
老头子须发半白,嘴皮子可是利落得紧,威胁利诱被他一股脑儿说完了。
罗九娘没吭声,捧着粥碗,她看向一旁歪头笑着的罗庭晖。
她丈夫打断了她的腿,要饿死她,要休了她,她亲兄长要把她连孩子都卖了,唯有这个她出嫁时候才十岁的小堂弟,从百里外的维扬来救她。
还有她女儿……想起女儿可怜的模样,她实在说不出替陈进学求情的话来。
“别……别为了我惹下麻烦。”
看着她,罗庭晖笑了:
“这算什么麻烦?既然不休妻了,那就是亲家之间的家事,我这堂姐夫如此张狂,我更得给他点儿教训,大铲,先把他右手废了,再断他一条腿。”
陈进学被人摁在地上,嘴里塞了块破布,手被紧紧扣在后腰上,腿则是被人用膝盖抵着,他左右挣扎,像极了一只垂死挣扎的王八。
陈家其他人盯着那年轻汉子举起来的椅子,气都堵在嗓子眼儿出不去了。
“慢着!”伴随着一声高喝,有人匆忙闯了进来。
“朗朗乾坤,尔等怎能闯到别人家里生事!”
陈族老看见来人如遇救星:“进亨啊!你快来救救你三哥!”
名叫陈进亨的男人脚踩皂靴身穿青色文士袍,大概二十多岁,蓄了薄薄的胡子,他双手扶住自己的父亲,看向坐在原处不动的罗庭晖。
“你是罗家人?说到休妻,你罗氏女十年未给罗家承继香火……”
“你是陈进亨。”罗庭晖直接打断了这人的话,拿起了一旁被众人遗忘的“休书”,“是海陵府的礼房书手*。”
时近正午,太阳晒得人心里生燥,看相貌只在弱冠年纪的罗庭晖说话却还是不疾不徐,唯有一双眼睛看着陈进亨,他的眼睛是剔透的,却似一面宝镜,让陈进亨疑心自己的全部打算都被人看透了。
“我来之前已经把陈家上下都打听清楚了,这张休书上已经落了衙门的印,想必就是你从中操办。若非是有你在府衙为吏,陈家也未必有胆子,通家上下沆瀣一气,行卑劣之事,披仁义之皮,真是好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陈进亨被骂得满脸通红,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又看向自己的同族兄弟们,见他们都战战兢兢,又看向那个跋扈的年轻人。
“你是何人?”
“我是罗庭晖。”
轻飘飘五个字落进陈进亨的耳朵里,让他心中一沉。
他三堂兄原是不想休妻的,当年成婚时候罗家三房还未败落,送来的嫁妆也算丰厚,族中舍不得这么一笔钱财,加上陈罗氏毕竟被三堂兄打断了腿,倒不如让她死了来保全陈家名声。
是他上下规劝,才保下了陈罗氏的性命。
倒不是他对自己堂嫂有什么惦念,维扬城的盛香楼这几年名声在外,虽然只是一家酒楼,却与府衙官吏、盐商、茶商、举子监生都有往来。
将盛香楼一力做大的之人名叫罗庭晖,今年不过弱冠,却已经名传百里,是维扬城中数得上的人物,人称一声“罗东家”。
他这几年一直在努力钻营想补个维扬城的职缺,这样的人哪怕不亲近也不敢得罪。
他实在没想到,他越是忌惮什么,就越来什么。
“罗东家,此处毕竟不是维扬,我陈家与罗家结亲数载,只为修两姓之好,只怕其中有些误会。”
罗庭晖掏了掏耳朵,转头看向已经把榉木椅子放下的年轻汉子。
“大铲,我让你动手,你还听起热闹来了。”
孟大铲连忙举起手里的椅子,直接向陈进学的手臂砸了下去。
骨头断裂的喀嚓声伴着陈进学的惨叫,惊走了屋檐上刚才匆匆落下的雀鸟。
剧烈的挣扎让陈进学甩脱了嘴里塞着的布,他倒吸着气嘶哑哀求:“大伯,大伯你救我呀!进亨!救救为兄!”
陈进亨目眦欲裂,他们陈家虽然从前家世不显,如今也有他在府衙为吏,就是坊长见了他都要平辈论交,这罗庭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开酒楼的!
“罗庭晖,你当众伤人!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其他人也在惊怒之下忘了害怕,几乎要冲破一群壮汉的阻挠冲上去抢回陈进学。
惊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罗庭晖看了罗九娘一眼,见她神色中并没有对陈进学的心疼,便又说了三个字:
“还有腿。”
“罗庭晖!你到底要如何?!你若真跟我陈家撕破了脸面……”
“东家!”门外,又有人挤了进来,“咱们带来的东西已经给宋同知的府上送去了,宋同知不在,这是他家管家回的帖子,还有给许推官的谢礼,也请东家回了维扬帮忙转交。”
个头不高的半大少年恭恭敬敬送上了两份帖子,罗庭晖只看了一眼就让他收起来,
手里把玩着那张休书,罗庭晖缓声问陈进亨:
“你陈家的脸面,如何?”
陈进亨已经哑了嗓子。
到了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纪轻轻就在维扬创出名堂的“罗东家”。
宋同知是海陵府的六品同知,陈进亨这个“书员”在坊间有些脸面,在宋同知面前却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罗庭晖不过顺便替人送了东西,甚至还是让下人去送的,就能让同知府的管家回了张帖子。
更不用说罗庭晖身后还有维扬府的许推官。
眼前这个不过弱冠的“罗东家”,他不与自己脸红脖子粗地争吵,一直气定神闲,就是因为他有这个底气,有这个本事。
像是被人抽泣了胸中的一股气,陈进亨的头低了两分,他到底是在府衙做了多年书员的人,最懂审时度势:
“到底如何了结此事,陈家听凭罗东家吩咐,只求、只求别再伤人。”
罗庭晖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站了起来,再次环顾四周,一众陈家人,他一个个看了过去,直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他才说:
“罗家是讲道理的,和离,陈进学全部身家一半分给我九姐,另外拿三百两养孩子的钱,再拿五百两,是他赔我堂姐的。”
说罢,他手指一动,将那张罗庭昂与陈家讨价还价半天才说定的休书撕了个稀碎。
飘飘摇摇,落在了陈进学沾满涕泪的脸上。
“给钱还是断腿,我让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