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知隐此来未必没有打探情况的意思,若殿下控制不住病症,引发什么可怕后果,传出去,殿下这些年的忍耐与经营恐将毁于一旦。
正心忧如焚,一名青服内侍趋步而来,朝几人恭行一礼:“太子殿下请两位先生和吴大人进去。”
殿内燃着清淡的安神香。
奚融一身玄裳,墨发未束,微阖目,坐于书案之后。
除了脸色较平时苍白了些,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样。
吴知隐捧着厚厚一摞请罪表,跪伏在冰冷地砖上,口中道:“殿下驾临松州,臣本应率领全体官员过来给殿下请安,聆听殿下教训,然而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很多官员无法亲自到场……本官已严厉申饬,并命他们奉上请罪书,请殿下过目。”
侍立在案边的青衣内侍立刻将东西呈到太子案头。
纸页翻动声在寂静室内响起。
吴知隐维持跪伏姿势,一颗心也随那声音怦怦直跳。
“写的不错。”
顷刻,一道慢条斯理声音响起。
“只是孤若没记错,松州府内大小官员应有一百三十六人,吴大人呈上的谢罪表,却不足人数一半。怎么,剩下的全都死了么?那吴大人此刻应该在奔丧,而不是来孤这里。还是说,孤也得出笔银子,让他们风光厚葬。”
“……”
“这……这……”
吴知隐汗流浃背,总算真切体会到了些许这位犀利刻薄的办事风格。支吾半天,也没答出个所以然。
周闻鹤阴阳怪气代他答:“想来是都忙着喝酒吃宴呢。听闻这两日,举凡松州数得上名号的酒楼,皆通宵达旦,夜夜笙歌,全是当地官员在宴请那几姓使者,气势之大,周某在东宫都听见了,吴大人竟不知道么?”
吴知隐顿时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竟有此事么?下官确实不知,一定好好查证……周大人也知,下官只是一个知府,官微言轻,不是所有事都管得了,说句不好听的,有时还得看属官脸色行事……”
说完,认命磕头请罪:“都是下官御下不严,办事不力,请殿下惩处!”
他在请罪,也在诉苦。
一阵长久寂静。
“吴大人言重了。”
“孤早听闻,这松州府是卧虎藏龙之地,吴大人能担起一府重任,想来背后也是有高人撑腰的,孤岂敢轻易得罪。真要请罪,也该孤给你吴大人请罪才是。”
奚融笑道。
根本不必看,吴知隐已经可以想象,此刻奚融虽笑着,眼底颜色会是何等冰寒,他甚至听出了些许森然之意。
“殿、殿下可别折煞下官了。
吴知隐顿时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下官这种愚钝资质,哪里有贵人瞧得上呢。”
脚步声忽在耳边响起。
吴知隐余光瞥见一片绣着金丝蟒纹的乌缎靴面,日光下,那蟒仿佛活了过来,凶相毕露。
极致的恐惧,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抖如筛糠。
“吴大人在怕什么?”
一声带了玩味的笑压下:“放心,孤没有在书案前杀人的习惯。”
“吴大人的心意,孤已收到,退下吧。”
一直到走出议事堂,吴知隐两条腿都是软的。
走了没多远,他就看到,两个侍卫抬着一具尸体从他面前经过。
看清那尸体的模样,吴知隐悚然变色。
“吓到吴大人了吧?”
姜诚从后走来。
让侍卫将尸体放下,道:“嘴巴硬得很,可惜还不够硬,我本来打算留着夜里慢慢审,就当消磨时间了,谁料才敲断他五十根骨头,他就受不住招了。”
“身为东宫侍卫,竟出卖主子。吴大人,你说,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不是便宜他了?”
吴知隐说不出话,直接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姜诚冷眼瞧着,挥手,命侍卫将尸体抬走。
议事堂内,只剩宋阳一人。
宋阳道:“经过殿下今日这番震慑,谅那吴知隐不敢再轻易来窥探消息。不过,这吴知隐虽然鬼心思多,方才应该没有说假话,他能到松州任职,是得了岳丈提携,后来岳丈被崔氏所弃,吴知隐也没了靠山,这知府之位可谓朝不保夕,他近年来一直在暗中经营,想和京中大族攀上关系,起初是想巴结崔氏,可惜崔氏因着他岳丈的事不信任他,更看重严鹤梅,他又转投萧氏,结果——”
宋阳忽停下。
奚融看他:“结果如何?”
“他在那萧王生辰当日,写了洋洋洒洒一篇数千字的生辰贺文献到了萧王府,结果被那……咳,狂傲不可一世的萧王世子批的一文不值,还说他浪费纸张,糟蹋墨水,直接逐出了玉龙台。”
若非必要,宋阳实是不愿意在殿下面前提起萧氏那位世子。
虽然那位世子严格来说和殿下与东宫并无多少交集,但行事之张狂,实在令东宫上下记忆犹新。
所以宋阳立刻转移话题:“听说这吴知隐一计不成,并不死心,为了和严鹤梅较劲儿,一直在变着法的找机会讨好萧氏。此次过来打探殿下情况,说不准就是怀揣如此目的。”
殿下似乎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敲山震虎,孤要震的不仅是他吴知隐,而是这松州城里所有想置孤于死地的人,能把人安插到东宫,也算他们的本事。”
“那件事,可有线索了?”
奚融忽问。
没了外人在场,他墨发披散,整张面容都笼着一层森寒霜意,眉心亦微拧着,眸底甚是可见残存的赤色。
宋阳亦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微微压低了些声道:“正要与殿下禀报。”
外人都以为,殿下突然驻跸松州,是因楚江大会的缘故,想借机招揽人才,只有宋阳知道,殿下其实另有目的。
事情缘起是此次在西南与乌蛮作战时,他们抓获到一名为乌蛮效力的安朝俘虏,那人自称前朝闵怀太子旧部,称松州境内一座山里,藏有一批数额颇巨的秘密宝藏,是闵怀太子为谋逆所备。他愿用这个秘密换自己一命。
前朝闵怀太子,正是因谋逆被废,且母舅曾在松州任职。
奚融亲自提审过人后,便命暗卫将人秘密看押起来,断绝其与外界联系。
宋阳便知,殿下是动了寻找那批宝藏的心思。
因事关重大,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此事便是在东宫内部,目前也只有宋阳一人知晓。
“臣派了很多线人查探,今日,终于得到一点线索。”
宋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