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过了十日才收到中书令的回信,定下了明日去拜会。要说之前不论是云慕山庄也好,还是母亲留下的缣缃阁也罢,在普通人眼中都算是家大业大。虽没有投靠什么派系,但规矩是懂得的,逢年过节给各官宦世家的走动和节礼都是少不了,因此倒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紧张准备的。
不同以往高马尾披发的潇洒不羁,凌清秋特意规规矩矩的束了发,穿了一袭低调的素色广袖布衣,同色的发带缠绕高高的发髻一圈,多余的飘带自然垂落后背,干净清朗,多了几分儒雅。因为官员府邸都在城北,距离商业区比较远,为了不引人注意误了时间,还是决定驾马车快一点。去官员府邸,自是不能带兵刃跟班,因此凌清秋只安排了追云穿上了下人的衣服驾马车,以防有变,而他则与久经商场的何伯一同拜会。
马车绕过宫城往北,贵人所住之地由整块的石块铺成,更为平顺,坐在马车里很稳。不到半个时辰,车辙在一处高门大院下停下,有些打着瞌睡的门童,听到动静赶紧规矩的站直了身子。
追云很有眼力劲的搬出脚踏伸手去扶先下车的何伯,凌清秋随后掀开帘子,探出身子。他本能的想一跃而下,忽的又想起来襄王的病弱,不经意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浅笑。虽说这世间一向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但智者有时也会选择适当的时机示弱。
停顿不过须臾,他便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手杖抖开,虚探着车辕边界站定。何伯回过身,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痛不已,连忙伸手去扶。而凌清秋则先小心的用杖尖探到脚踏台阶,又沿着台阶和边缘轻扫一圈确定宽度范围才由何伯扶着缓缓迈步下车。追云虽知道少主有眼疾,但他是见过凌清秋杀伐果决的身手,一时间竟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吃惊的眼睛睁得斗大。而远处的门童,悄悄打量着这书生装束的盲眼公子,连下个马车都需人小心搀扶,不确定的细细摸索,眼底隐隐露出一丝不屑。
“你且按我交代的在门外等候。”凌清秋小声对追云说。
“呃…...” 追云这才回过神,顿觉失礼,赶紧低头抱拳应下。“是!”
何伯平时及少与凌清秋同行,况且阁中常去的几处地方他早已走熟,一时也不知怎么做才恰当。便小心拘谨的在身侧扶着凌清秋。
“何伯,不用必这样,你才是管事的,且就如常走在前面。”凌清秋想了想道,“我跟在你后面,借你肩膀一下便可。”说这便沿着何伯扶着他的手臂探到他的左肩,轻轻的搭着,左手点着手杖探路。其实他作为习武之人本就可以靠分辨气息声音判断对方的情况,陌生的地方借由盲杖探探路况障碍,已经可以独自走的很流畅。他不是先天失明的,知道怎样可以掩饰一些盲态,平日里也尽量克制,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与常人无异。若要显得赢弱来避开一些事情,那便只当是旁若无人。
为了照顾凌清秋不便,何伯走的很慢,而凌清秋也是小心的探着路,亦步亦趋。
“草民缣缃阁掌事何志与凌公子一同拜会傅大人。”何伯从怀中掏出回帖,手心里还不露痕迹的夹着五两碎银。
门童暗暗又打量了下这眼前的头发有些斑白的老人。只见他须发垂顺,一袭深色的暗纹长衫,配同色瓜皮帽,稳重恭谨。主子有交代,他自是不敢失礼怠慢。
“二位请随我来。”
两人随着门童行入府内,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地面铺着宽阔的青石板。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翠绿灌木。红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雕刻祥云纹样,庭院方正沉稳,不似南方园林的迂回清幽。两侧的院落中偶尔可以看到几名仆役忙碌的身影。
凌清秋轻搭着何伯的肩膀,银白色的细长手杖在身前一侧伸出,小幅左右摆动点地探路,发出笃笃之声,脚步落后前人一步,显得虚浮踟蹰。百姓本就度日艰难,身障不全之人更是难以存活,即便有,也极少出门露面。而眼前这少年虽身长玉立,白净出尘,但一看就是目不能视之人,不知是何来路,引得府里见惯了官贾豪绅的下人都忍不住用余光侧目。
凌清秋随着两人引路,绕道□□,多了些许树荫,显得更为清净。木门咿呀打开,手杖探到略高的门槛跨过。
“二位且在书房稍坐,我这就请大人来。”门童虚引着二人落坐,侍女也随即端上两盏清茶。
二人自是不敢失礼,端端正正的坐着,静静等待。
不久,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款步进入。下颚略方,额头宽阔,眼神锐利,气度不凡,一头黑发只在鬓角处掺杂了几缕银丝,胡须蓄的不长只到脖颈处。来人并没有穿官服,一身暗红色蜀锦仙鹤团云纹庄重不是华贵。
何伯久经商场眼力自是不差,连忙起身弯腰恭敬行礼:“早民缣缃阁何志,拜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