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手里的是半副折扇,扇骨是被人拆开又细心整合过的,扇面上绘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青绿的草和蓝紫色一丛一丛的马兰花交错,弥漫天际的云霞铺了整整大半幅扇面,像织女裁出巧夺天工的羽纱。
小姑娘待要再看,祁寻安却从她手中把扇子拿起,又刮了下她的鼻尖。
“不是说想要礼物,三哥给爹爹和大哥都带了,又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小鬼灵精,你瞧瞧,这里头的可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小姑娘被他转移了话题,自是迫不及待打开了包袱,把玩起里面翻出的亮晶晶的珠串和叮当响的小鼓。
却不见一旁少年人呆坐着,瞧着方才那半副展开的扇面出神,待一边小姑娘唤他,才又匆忙合上扇子,揣进怀里。
夜幕四合,武云珂使了灯簪子,将殿中灯芯挑得亮了些,想来这会儿,她被禁足的消息,早已传到了宫里各处,皇上为了给皇后面子,今夜也定然是不会来了。
她散了头发,坐在镜台前面,拉开其中一个小格子。
格子里赫然躺着一物,她的手抚上去,轻慢珍重的像摩挲爱人的掌心,顿了下,又缓缓地,将那物拾起。
明灭灯火下,半副扇面徐徐展开,扇面之上,辽阔蓬勃的草原生生不息,而火焰般燃烧的云霞里,一只雄鹰乘风而展,如同火中神鸟。
她的手抚上那只鹰,又闭上眼,不自觉喃喃道,“寻安。”
这时,有人在门外小心敲了两下,武云珂睁眼,听得出,那是燕麝的声音。
“娘娘,她醒了。”
武云珂晃了下神,“知道了。”
她收好扇子,又简单整理衣服妆发,才随了燕麝出去。
偏殿里有些昏暗,少女坐在床上,垂着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那出神的侧颜,却像极了他当年。
那年祁家三郎初中进士,圣上大喜,钦赐了武探花,又正逢祁老将军在北凉州打了胜仗,祁家一时满门荣宠。
祁三郎君天生得一副好相貌,桃花目,风流骨,游马过市招摇之际,少年人金衣玉带,红绸束发,潇洒仰躺在马背上,手里擎着状元红,清酒自掌心灌淌入口...
那一场探花游街,可不知折了京中多少女儿的芳心。
偏偏...
“阿怜,昭仪娘娘来了。”
燕麝见祁怜只顾呆愣着,只好出言提醒。
祁怜闻声,才像大梦初醒般,哆嗦了下,向门口看去,她的脸上有泪水,清早被万姣儿她们扇的那两巴掌,这会儿也显出来,胀肿得一条一条,一张脸不太得看。
武云珂怔了下,“阿怜,你的脸,是怎么弄的?”
祁怜见了她,却慌忙从榻上起来,踉跄几步扑过去,竟直直跪倒在武云珂脚下,抓扯她的裙摆。
“求娘娘,求娘娘让我见见皇上吧,我祁家为大景征战三朝,铁骨铮铮赤胆忠心,对圣上、对天下都从无二心,我父亲与我大兄镇守凉州边境多年,他们绝无可能谋反,贪污一事也纯属——”
“阿怜!”
武云珂手握到她肩上,想要将她扶起来,祁怜却不想起,她跪得更低,鼻尖快贴到云昭仪的鞋面。
她只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在宫里的每一个夜晚,梦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撕扯吞噬她的理智,她的亲人含恨惨死,她的家族蒙受不白之冤,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还能活着,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从来没有那一刻让她觉得,她是如此的弱小和无力。
“求娘娘成全!”
额头重重撞在地上,湿热的液体滑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武云珂没有再扶她,等了一会,她却听见头顶嗤笑一声。
女人轻蔑的声音传来,“你以为,你见到了圣上,也与他说这番肺腑之言,他就会帮你祁家平反么?”
祁怜疑惑抬起头,武云珂高高站着,俯视向她,“当初与祁家抄家的圣旨,御笔朱批,那是皇帝亲下的旨意,他是皇帝,天下至尊,他说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你现在去与他说,祁家是冤枉的,莫不是在指着他鼻子痛骂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害了无辜的人?你觉得你去找他,会有什么结果?”
“阿怜,你信不信,别说你们祁家人的性命,就是整个天下的命,也及不上一个皇帝的尊严。”
祁怜神色狰狞,嘶喊道,“他要尊严,他要面子,那我祁家呢!祁家上下数百口人,难道就因为他一句尊严,就得认命吗?”
武云珂忽然蹲下来,揽住祁怜硬拽进怀里,祁怜拼命捶打挣扎,武云珂却没放手,她就像一只可怜的、脏兮兮的、被人赶来丢去的流浪猫,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以来,吃不饱穿不暖,也没人对她伸出过援手,表达过善意。
猛然有人投来关心,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信任,而是炸毛,她不习惯这样的触碰,也不习惯这样的关心。
在武云珂的面前,祁怜第一次,亮出了她的爪子,那也是她的软肋。
在她的记忆里,家人是她最美好的回忆,可是现在,那些回忆都化成了一片燃烧尖叫的火海,她不敢再去回忆,却又忍不住贪恋那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温暖。
祁怜埋首在武云珂怀里哭泣,在温柔的轻拍和顺抚下,慢慢安静了下来。
武云珂看她总算平静了下来,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贴在她耳边,声音轻缓而坚定,“阿怜,你放心,祁家的事情,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只是,若要报仇,我们两个,都必须要有耐心。”
“我会帮你的,阿怜,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