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季变化,朝朝暮暮,转眼就是一个十一年。
窗外的雪下得急,茫茫的一片看去,像是苍凉的一地白骨。
纸纱窗破了半边,这屋,比原先小了近一倍。寒风瑟缩地从破口灌进来,打在那冻坏的伤口上。冻坏了的伤口结了痂,又转而被冻得更坏。
有个身影躺在床/上,全身盖着一件破棉衣,还在睡着,角落里用布盖着一个泥偶。屋中仅剩的一点炉火还在烧着,但似乎也是可有可无。
这天,她又被邻房的喊叫声招呼起来了,屋内挺冷,呼吸间都还冒着冷气。
雪还在下,一团一团地像棉花一样砸下来,但并不柔软。
她起身,在邻房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中应了声:“这就来了,马上。”
随即推开门就走。
她没什么要去准备的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邻房,双脚通紫得几近是废了。
没有鞋,就这样光着脚走过了那一段短短的路。再推开门,是一个暖春。
“你这死丫头是不是想死啊,怎么这么慢?”屋中的妇人吐掉口中的鸡骨,怨愤地狠狠盯了尹姝一眼,“小宝醒了,去给他烧些热水去。”
“好。”她说着踏进了屋内的地毯。
“哎呀!真是脏死了!”妇人嫌恶地用袖捂住脸,嘴里咒骂着偏过头去。
尹姝走近了里房的床,两岁的奶娃娃正坐在床/上向地上扔虎头布偶。看着她来,倒是咯咯吱吱地笑了起来,嘴里还念:
“死丫头——死丫头——”
布偶砸在了尹姝的脚上,就只是轻轻地擦碰到也生生地疼。
“小宝,洗脸。”她去烧水,身后的妇人边啃着鸡腿边在念叨:“你说你那该死的娘也真是贱,死也不带着你一起走,这都多少年了,快五年了吧?”
“老娘还得带着你这么个拖油瓶。”说完又是呸——的一声,将鸡骨吐了一地,“倒了八辈子霉嫁到你家。”
尹姝看着炉子的火,不语,用指试着水温。
“还有死丫头,再隔个把月你爹可就要回来了;别再给我整那些幺蛾子。”她吃完用手绢擦拭着唇边的油腥,“再给我去求死,老娘非得扒了你一层皮!”
“听见了?”
“嗯。”尹姝答。
她将炉子中的热水倒入木盆中,起身去给床/上的小孩擦脸。
“你走开!我不要你!死丫头!死丫头!”小孩坐在床/上和她嬉闹,就是不肯乖乖地由着尹姝给他擦脸。“小宝,乖……你乖……”
“啊——”小孩突然尖叫一声,一脚蹬翻了尹姝手中的木盆,转而哇哇大哭。
“小宝!”妇人几步走过来,一巴掌扇在尹姝的脸上;啪——“死贱人,看你干的好事!”她看着半倒在地上的尹姝,又狠狠地踢了她两脚。“贱人!快再去加些炭火回去,滚啊!”
尹姝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弱到就是这样摔了一下,手臂便也会青紫一片。
她今年该是成年了,看起来却还是那样的瘦小。
尹姝数次求死;苍天可笑,却又一次次将她救活。醒来是什么?不过又是猪狗一般的折磨,倒还不如死了好,双眼一闭,便再也感觉不到累了。可是天不如她愿。
她好想母亲,真的好想。
·
雪又下大了些。那白色的一切除了带来冷,好像什么也带不来。现在又加了一种色彩——是尹姝在雪上走过的,拖出的红色的血。
真的好冷……
怎么会这样冷,冷得心上都犯着疼。
脚下已经没了知觉,眼前的昏花映照的除了漫天的白便再没有其他。脑袋昏沉,要是能就这样倒下去就好了。
这个世界对尹姝而言已经去了,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任何留念。
尹姝行在雪中,明明就这不过百来步的距离,她却生生走得越来越慢,就好像要陷进这雪夜。
今天好像就到这了吧。尹姝这样想。
眼前黑了,一股自心上的疲惫卷上了全身。
小小单薄的身影在雪地里跪了下去,破旧的裙角上还沾着血。
她被冻得发紫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就这样静默地倒了下去。
——生如尘埃,死如飘浮。
她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
好像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见高楼霓虹成片,梦见进入高等学府的她平安幸福。
地窖内,那同尹姝一模一样的人偶裂开了,随即化为了砂砾……
尹姝睁开眼,记忆同原身重叠在一起,过去的记忆里多了些其他,或者说,游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灵魂终于回归了本身。
直到这一刻,尹姝才明白母亲为她做的人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次新生,意味着另一重生命。
但终究是太累了,身体开始失温,尹姝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大雪下的猎猎风声犹如鬼哭,掩盖着人疾行的脚步若无未闻。
一件破棉衣,一个高大的身影。
几乎是在她倒下后的不久便到了她的身前。
——是一个男人,他急促地蹲下身一把将倒下的人拥进了破棉衣里。
男人低头看她,动作中有些慌乱。他发出呜呜的几声,却不曾说话,状似一只无助的小兽。
随后,他看到了尹姝的伤——眼角在霎时绯红。
男人轻轻地拢了拢她的发,然后将尹姝抱起。他站起来,又是安抚地向着怀中的人温柔的一唤。
雪无声,那肆意飞舞的白好像因为他的出现终是有了一点异色。身后的红色仍然醒目,像是一根刺,往他的心扎。
他抱紧她,沉默地走出了院子。
他心滚烫,他要带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