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别见礼,屈鸿远苦笑道,“殿下如今掉头回京城,还来得及。”
“如此朝令夕改,倒让世人以为孤是贪生怕死的小人了。”盛闻道,“屈副使尚且不惧,孤又有何惧?”
“殿下久居庙堂之高,恐怕不忍见陈州疾苦吧。”屈鸿远道。
“屈副使不必用激将法激孤。”盛闻道,“孤既然决意要去,就是为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一切。”
“昔年秦始皇嬴政于赵国做质子,汉高祖刘邦最初也不过一亭长,昭烈皇帝刘备更是织席贩履之徒。”
“孟子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盛闻道,“孤以为,并非是因为上天给这些帝王降下了磨难,他们才得以成为帝王。”
“是因为只有见过百姓疾苦的人,才知道百姓需要什么,这些人才得以成为帝王。”
“若是一辈子高高在上,坐在宫廷之中,学纸上谈兵的赵括之流,恐怕也只能问出‘何不食肉糜’的蠢话吧。”
“殿下果然…”屈鸿远笑道,“难怪顾少师尝和我们抱怨,说自打您得了个伴读,就已经没什么可以教您的东西了。”
“是呀。”盛闻瞧了一眼骑马走在队伍前的宁直,“孤再不好好学习,顾少师非要把孤的伴读打死不可。”
盛闻还记得头一天和宁直上学的经历,为了考察和对比盛闻的学习进度,顾青抽查了些许经典,盛闻全一问三不知。
宁直当时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摊开手,让顾青拿戒尺抽得硬是肿高了一层。
盛闻大惊失色,他原本是理科生,本来就对背诵四书五经深恶痛绝。
这下见识到了万恶封建社会的连坐制度,盛闻再也不敢懈怠,老老实实地拿出当年高考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劲头,好好头悬梁锥刺股(并没有)了一段时间。
现在吟诗作赋还是比不上土生土长大雍文人,但要是辩论四书五经,盛闻还是很自信的。
主要是他还可以凭借现代人网上冲浪的本事,把大多数道德水平很高的臣子们杠得无话可说。
“一人做事一人当,回来孤要改掉皇子犯错,伴读受罚的这个规矩。”盛闻奇道,“顾少师在书院时难不成天天被山长用戒尺抽吗?”
屈鸿远略回忆了片刻,“顾青他深受山长喜爱,没怎么挨过打。”
“奇了怪了。”盛闻心道,难不成顾青是心理变态吗?
他不敢当着屈鸿远的面蛐蛐顾青,作为弟子,他得对师长尊重孝敬才行。
旅途寂寞,盛闻时不时撩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屈鸿远好奇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来刺杀孤。”盛闻回答道。
屈鸿远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觉得太子现在最应该干的事应该是把话本子都扔了,“殿下,我们还没离京城多远,不会有人不长眼地刺杀殿下的。”
“何况赈灾之事辛苦,殿下乃是龙子凤孙。”可能吃不了这个苦。屈鸿远在心中补充道,“他们更盼着您在到了陈州之后犯错,现在多半是不会出手的。”
“也是。”盛闻放下马车的帘子,和屈鸿远探讨起到陈州之后的方针。
舟车劳顿,这句话不是假的。
更何况在没有橡胶车轮减震的古代,几天下来马车能把人骨头颠散架了,屈鸿远精神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保存体力。
宁直忙着整个车队的安保事务,大到走哪条路在哪里安营扎寨,小到哪辆车陷到了坑里,他都要亲自过问一下,整天见不到人影。
姚谅亦是。
她接替了银华这位大宫女的工作,安排人轮着休息,到了一地再派人去打听粮价,还抽空凭借当贵妃的记忆和收集来的情报给盛闻写了一本陈州豪强的家谱,让盛闻背下来。
这是人干事啊?
盛闻正被“某某是某某的小叔子同时是某某的舅爷”等一整套中式亲戚称呼折腾得直呼头疼,宁直又给他拿来一堆陈州的县志,逼他把陈州的地理情况也背下来。
为了减少晕车和家谱带来的痛苦,他把大多数白天的时间都拿来睡觉,晚上车队停下的时候再出来活动。
随着他们愈来愈深入陈州,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盛闻端着宁直给他搜集来的县志,凭借记忆在地上画着陈州的山脉河流走势图。
“夜深露寒。”宁直给盛闻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公子这样昼夜颠倒,已经对身体有大害,不可再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直儿。”盛闻撩开披风的一半,这披风很宽大,足够两个人取暖。
“这于礼不合。”宁直婉拒。
“孤命你过来。”盛闻蛮横地道。
宁直这才靠过来,两人并肩看着燃起的篝火。
“姚姑娘睡了么?”盛闻轻声问,“她这两天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