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呢?”姚谅走后良久,盛闻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一样。
“丞相带兵守在病人的隔离区。”裴钧回答。
“孤知道了。”
“传孤的旨意。”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十日之内,陈州上下,无论长幼尊卑,皆闭门不出,无故外出者,斩。”
“凡家中出现霍乱病人者,需主动上报,不得隐瞒,如有隐瞒者,斩。”
“命百姓自行扑灭鼠蚊蝇,不得食用水中鱼虾和牲畜尸体,如有发现,斩。”
“霍乱病人尸身不得私自下葬,如有发现,斩。”
…
“先就这些吧。”盛闻道。
裴钧看着手中一连串的“斩”字,不由得地两手发颤。
“这句话我只跟你说一遍,我不会再过多解释了。”盛闻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霍乱的传播是粪口传播。”盛闻道,“病人食用了被污染的食物,排泄物进入土壤或水源,被鱼虾虫蛇所食,而后这些鱼虾虫蛇又被健康人所食。”
盛闻不顾裴钧有些恶心的面色,继续说道,“病人的尸体埋进地里,虫蛇和善于打洞的老鼠啃噬了病人的尸体,老鼠再去咬健康的人。”
“殿下,我应该做什么?”裴钧单膝跪地,他看着盛闻的表情。
“这件事我自己来做。”盛闻道,“你把我的旨意传下去即可。”
“去吧,让我休息一会儿。”
裴钧离开了盛闻的居所,后者一向喜欢把这间屋子称为办公室。
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用毛笔笔杆敲打桌面的叩击声,合着少年刚进入变声期的声音唱起一首歌。
“随缘过,随分乐。恶觅悭贪都是错。”
“贵非亲。富非邻。矜孤恤老,取舍合天真。”
“当权勿倚欺凌弱。须防运去相逢著。”
“减欺慢。减欺慢。不论高下,平等一般看。”
——《梅花引.随缘过》
“此证属阴,宜治以热药。”孙大夫孙慈面上蒙着浸过药汁的面纱,身边几人奋笔疾书。
“伤寒论中有云,霍乱头痛、发热、身疼痛、热多,欲饮水者五苓散主之。”
“寒多,不用水者,理中丸主之。”
“面色苍白,两目下陷,皮肤干瘪,气息低弱。”姚谅将手从一位患者的手腕上移开,“其脉细微欲绝。”
“此真阴欲竭,速煎四逆汤!”
“投四逆汤,大剂。”几人异口同声地道。
患者是位年轻的庄稼汉子,姚谅的手才移开,他就忍不住偏过头呕吐了起来。
姚谅面色如常,在一阵浓郁的酸腐气中,和另几个大夫将患者的呕吐物清理干净。
“孙大夫,我还能…”庄稼汉子虚弱得已经说不出话,孙慈只能附耳在他嘴边才听得清。
“能。”孙慈沉声道。
庄稼汉是自愿来让大夫们试药的,俗话说是药三分毒,选了些体弱的小孩老人,药还没下,人已经没了。
药汤煎好,刚端到庄稼汉子的嘴边,他闻到浓郁的药味,又是喉头翻涌,又干呕了起来。
“药喂不进去。”一御医慌张道。
“放冷了再喂给他。”一村医道,“他的阳气已经极虚了,反而呈现出真寒假热的症状,机体喝不下热药。”
一碗汤药下肚,也可能是在众人的心理作用之下,庄稼汉子的脸色比先前好看了许多。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以四逆汤理中丸为主,他们很快拟出了一个方子,交给守在疫区外的卫丞相。
“此方只用于重症患者。”姚谅叮嘱道,“常人或是轻症患者服用,不仅没有预防作用,甚至还可能引起更不好的后果。”
卫垣接过药方,慎重地点了点头。他披了甲,看起来竟真有些武将的架势了。
姚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殿下还好吗?”
“他就在这儿。”卫垣无奈,“你自己问他吧。”
姚谅这才看到,原来卫垣身侧像小兵似的那个人就是盛闻本人。
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营养不良,在盛闻每日的健康饮食(胡吃海塞)下,他的身高完全可以碰瓷一些十五六甚至十七八岁的少年了。
盛闻抬手扶了扶大了一圈的头盔,跟姚谅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