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船舱,就听见刚刚还烦躁不已的声音此刻已满是激动地回荡在寒凉的秋风中。
只见有个艳红团子缩在围栏下,与一位赤膊大块头席地相对而坐。
他走过去,两人正讲在兴头上,谁也没注意到他。
竟被忽视了……
还是守在一旁的丹朱行礼道:“墨公子。”
大块头原本眉飞色舞,听见“墨公子”三个字后瞬间五官错乱,几乎是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道:“少主。”
梁鲁川是金玉阁麾下漕帮的帮主,当年南渡救齐帝时也出过一份力。墨无痕担了金玉阁阁主长子之名,底下人称一句“少主”也不为过,是以丹朱并未怀疑,只有楚宜笑知道,此“少主”非彼“少主”也。
楚宜笑拍拍屁股站起来,横在大块头和墨无痕之间,笑道:“梁叔正给我讲漕帮过往那些个惊险瞬间呢!你别扫兴。”
“梁叔?”似乎这是一件很令人吃惊的事,墨无痕看向大块头,“梁鲁川,可以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说话呢?”
梁鲁川欲言又止,神色为难地瞥了瞥身后,只见一只扎紧口的深色大麻袋横在一片暗影里。
墨无痕了然,摆摆手:“下去吧。”
梁鲁川纠结一番,决定弃麻袋而去。
谁知,墨无痕又道:“搬走。”
梁鲁川脚步一顿,颇有些为难地看着墨无痕。
楚宜笑好奇道:“对了梁叔,这里边儿装的什么呀?刚才就见你扛着这只麻袋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你是贼呢!”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其实她见梁鲁川的第一眼,颇想叫一声“哪里来的梁山好汉”。
梁鲁川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约莫四十来岁,长得很像鲁智深。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围着一部络腮胡须,威猛壮实。他打了赤膊,双臂雄健肌肉突起,估计一手劈下再坚硬的石头都能被劈成两瓣。
现在,这个威猛健壮的“好汉”正如溺水之人求救似地看着墨无痕,麻袋里头装着的东西,没有墨无痕的命令他可不敢乱说。今晚不慎被人撞见已是吓得他魂飞魄散,若再乱说岔了,他真怕墨无痕直接把他踹进水里祭了江神。
墨无痕却不以为意,直接道:“死人。”
梁鲁川和楚宜笑俱是心头猛跳。
怎么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
怎么装了个死人?!
墨无痕眉梢一挑,“楚三姑娘想要看看?”
楚宜笑连连摆手,“大可不必。”
对上墨无痕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毫不怀疑,若是看了,万一又撞破什么机密,搞不好天不亮也要被撞进麻袋下葬了。
“带走。”
梁鲁川应声而退,扛着麻袋走过亮地时,只见麻袋干净整洁,不带丝毫血迹,可一经身边,却有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楚宜笑打了个颤栗,瞧见墨无痕铁着一张脸,简直比这秋夜江上的寒气还要冰冷,心道也不知是谁大半夜惹着他了,害得她和梁鲁川平白受气。
“喂,你不高兴啊?”
墨无痕径直越过她走至船头凭栏远眺,江岸开阔,心内也轻松了不少。
楚宜笑凑过来:“想不开要跳船?”
墨无痕:“……”
楚宜笑:“你跳,我给你打掩护。”
墨无痕:“……”
楚宜笑哈哈道:“开个玩笑啦。”
本以为,以楚宜笑好奇鬼转世的性子会呱啦呱啦追问个不停,譬如“你为什么心情不好”,“谁又惹着你啦”之类的,谁知,她竟撂下一句“等等”,拉着丹朱转头跑进了船舱。
秋风扫落叶般,心底划过一丝怅然。
墨无痕对着空气叹道:“小时候还知道安/慰人,真是越大越无情。”
破浪声滚滚,船行至平原,两岸逐渐开阔。
黑暗勾勒着山峦,碎碎袭来的风里裹挟着婴儿的啼哭与犬吠,便见黑暗中蹦出一两点灯火,次第照亮一间间破败的小茅草屋。
他想起儿时有次在院中爬树,为的只是一窥红墙之外的天地风光。因为年纪太小,臂力不足,爬到一半就摔了下来,摔得屁股肿了好几日,夜夜疼得嗷嗷大哭。娘就一边补着他的外袍,一边唱曲儿哄他入睡。
现在,再高的树他也能一跃而上,他再也不会摔跤,再也不会轻易落泪,也再没有人肯为他哼一支小曲儿安抚他所有的不安。
他也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活在宫苑里,被母亲保护得很好的天真烂漫的小男孩儿了。
宽阔的江面突然消失,眼前瞬间模糊成一片暗黄,有东西遮在了眼前。
他伸手去拨眼前的遮挡物,不想竟摸了一手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