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却是她自襁褓里带大到四五岁的,亲不亲生嘛,倒也没差。
只是可怜她智识不足、又体弱多病苦,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
母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了双胞胎姐妹的师父。
师父呢,是个修行人士,僧道不拘、独来独往,自然要带我走那修行问道之路。
未来,我大抵也将与师父一样形单影只的,给人算命、看相、诊脉,大不了带些徒儿热闹热闹,给徒儿们教那同样的民间术书、教那“存正念、种善因、得善果”的人间道理……
最后,做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终于寿尽死去,这一生,也就是如此罢……
说实在的,虽然咱的主业在这玄门之中,有时呢,也以神鬼之说吓吓那些心存邪念不走正道的缘主。
但,可能我这个人还算是阳气颇足吧?从未见过哪尊神祇的半片衣袂、哪只妖魔的半只鬼爪呢。
直到——我这双肉眼、清清楚楚看见了真神……
自称“月老”的祂,叫做沙罗。
沙罗是阴神、也可以说是女神,生得自然漂亮,但半点神尊的端庄都没有,祂龇牙咧嘴、小发雷霆:“什么?你上月老庙去,不是为了给本神供香火?阅读求姻缘的牌子又是什么古怪爱好?!白瞎我化形成登山客给你引路了啊啊好浪费神力——”
我血流满面、捂紧伤口:“啊?哈?大神就这么缺香火和神力?害我吓得一头磕昏到人家墓碑上,我这头哎呀痛死了,我从小身体不算多强壮,重重磕碰一下免不得惊热一场、又要发烧了……”
沙罗女神先正色道:“你不知道!咱们月老的香火可是奇缺无比!”又汗流浃背地抱歉说:“……呃,好了好了,这伤、我补偿给你就是,你你你想要什么?”
既然修行人不需情缘、不为财货所动,那么爱读因缘故事(就是修仙小说)、爱研究人间情感(痴迷酱酱酿酿的剧情)的我,自然向沙罗讨了一个由祂这位“月老”执掌缘分的好故事:
荼荼鬼王,三千月神。
我开始不知,祂们这段轮回情缘竟如此瑰丽、又如此漫长。
瑰丽到,诸天神魔、宇宙之主皆入此局中。
漫长到,能够跨越整个、数个宇宙的存在。
在弹指一挥间就可看尽她们一生的清明梦中,沙罗入梦,向我整整叙说了七载、还都没说完。
沙罗心爱这段缘分,一介可怜兮兮的小神,爱着护着祂至强至高的两位主人公,如同母亲面对心爱的孩子,只想把最好的都给祂们。
我只从沙罗的含糊只言片语中得知,后来她暂且失去了执掌权,神力衰弱、没有正经的工作,落寞、弱小又孤单地在宇宙中飘荡……然后呢?我不晓得。
因为人生巨变之后,头脑混沌、清明消失,沙罗再没来过我的梦中,故事也就这么断了。
我漫步在人生道路之上,看人群熙熙攘攘,常问、常想、常抓心挠肝地猜测:后来呢?后来呢?
我手捂心口,那里再没有与祂通讯的信物,徒留一团火热的念头在心中灼烧。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那天——那天实未到来,而以我之力,已能预见。
耳畔响起沙罗清美柔和、神圣旷远的声音:“逾文……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了么?……”
我于大梦之中笑了,赫然睁开双眼盯视祂,手上拍拍心口:“我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不热烈欢迎我回来,搞什么哲学三问啊?……臭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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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与沙罗相遇
小神沙罗,是“无尽缘妙司命神”中的一位。
此处省略本神美妙奇异容颜身姿一万字。只说本神管的是宇宙间生灵降生、生灵结缘的活计。
生灵本就应缘而生,细细品来,这两份工是不分家的。
简单粗略说来、便是司命神、月老神,然世间所供奉崇拜此等神仙门类包括但不限于送子娘娘、月老、丘比特……种类何其繁多!
若是能将几尊神合起来供养,小神下到这世上寻寻觅觅地收供养时、也不必多绕地球跑腿了嘛。
哎呀,抱怨的话暂且不说。
也是一日、化作无色琉璃之身,巡球收取香火珍果美酒等供养之际,见一个小丫头夜中进山兴冲冲访那月老庙、却误入了后山的林间墓园。
本神一是好心、二也是贪恋每一份滋养神力的供养,心头动念、便取了神身一缕,化作登山客为其指路。
哪曾想,夜间陌生人影吓得这心弱小儿犯了癔病,她两眼一昏、当场全身僵直地倒下,头磕在墓石上、瞬间血流不止……
小神吓得咬手,自知犯了错,慌慌张张现出真身要救人,哪曾想被这装晕的粗俗小儿反过来讹诈!
“天神哟!圣师诶!比不得您神体强盛,我自小身体虚,被这石头磕破了头啊呀痛死了!少不得要休养个把月,重伤可得调养三年五载的呢,您看怎么补偿……”
“你、你不是去拜月老吗?月老正是本神!本神为你结下一段顶好的良缘就是了!你、你你你要男要女?要男身女心、女身男心?把要求通通说出来,就满足了你便是!”
“神仙在上!您莫欺我不懂了。我自幼随师四海修习,世间神秘无所不好奇。早就知道姻缘生前注定,哪有现结的道理?实不相瞒、我去寻月老庙并非求姻缘,而是想要阅览那一片片许愿牌子上的人间心动,那些心念、那些执念的愿力、当真是——啧啧啧!
每到一处月老庙、我就想去看看,或许在别人看来是怪诞的爱好、不过在我看来那真是……嘶……承载了人间最甘美的萌动、最纯粹的情潮、最无指望的恋心呢……”
半张糊满血的小脸,配合一瞬间惨惨的、痴痴的邪笑,让本神想起,某次被迫沉浸式体验的“宇宙最苦地狱半日游”中,见过的所有如饥似渴、食人血肉筋膜的、牛鬼蛇神的鬼面……
“莫、莫非你是啖食人间真情的啖情鬼王所伪装!?求求鬼王、放过我为数不多的信众……”本神极为识相,当即噗通拜倒。
咳咳,别笑本神胆小,所谓……真神不露相,宇宙间多的是扮猪吃老虎的把戏,可不能轻看弱小者,万一,那是某位神尊考验我的课题、或鬼王设下捉弄我的陷阱呢?
“哎呀吓到您了、这就不好意思了,我一介凡夫俗子的哈哈!”这小儿挠挠头傻笑,眼珠子转了转道,“只不过,经方才头脑与墓石一撞、我心有所感,心间算了一卦,这二人少不得有些情缘在里面的,你吧墓碑上的字照给我看看?”
“你个小丫……小鬼头!真是吓坏本神咯!现在修行的凡人越来越强势……嗯,不过说起来、此地多是单人墓地,二人合葬的墓穴在此地是少见呢。”
催动心火,将本神法相这通透的琉璃般的身体点亮,照见湿雾之中,现出一块铁灰色的墓石,上面爬了几团润润的青苔,墓石一角被血染污,石面上刻有被经年雨水蚀喰了的隶体字。
抬手,挥去墓上血和青苔灰土,让字迹清晰展现于她眼前。
【信女孤云,善女悦泽,愿托生一莲】
“哦哦哦!俩女的!果然有故事!”小鬼头哇哇大叫,在旁边一手捂着半边流血未止的额头、一手搭上我的剔透神身、没礼貌地捏来捏去,她大概是看不清我的脸,就对着我的一盏心火惊喜道,“这段缘是不是你结的,月老大神!你还有印象吗?”
“本神掌管宇宙这一片数不清的不可思议世界,何止地球呢!结……自然是我结的,不过世间苦海鸳鸯千千万万亿亿对、要现在记起来简直是说笑,待我回去查旧帐本……”
本神准备趁机逃跑,搪塞的话说了一半,见小鬼头浸了点红艳血液的眼珠子里,闪烁的兴奋火苗熄灭下去,本神向来心慈,这心火也不禁摇曳左右。
那个当下,也许是墓石旁的残魄经由小鬼头的手、染到了本神身上,猛然引动心头一桩旧事,于是惊起、慨叹道:“啊呀……都要忘了!!是那二位!?可叹!本神手下结缘无数,如此奇特瑰丽的代表作、而不能与谁畅谈炫耀的、真就这一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