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金·富力士就是格外喜欢遗迹。
他舔了舔嘴唇,在确定脚下的圆台足够坚固以后的,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块石碑。石碑上雕刻的铭文工整干净,大概是因为后世他接触过的文明里有太多都被这个陌生的古文明所影响,所以对金而言,这些文字虽然是第一次见,却并不算完全陌生。于是这位准三星遗迹猎人兼语言专家,动用起脑海中庞杂的语言知识,快速地解析起来。
「劳鲁国王其姐米涅鲁大人耽于研究,废寝忘食。我为其健康担忧,亦却无能为力。米涅鲁大人说,王族的神话里,灭世的洪水会淹没一切文明,但新的土地与秩序终会随着岁月流逝在水中获得重生。若想打破此间循环,则需要无数人的努力。
米涅鲁大人预言,在遥远的未来,希望之勇者会穿越时空之门从天而降,从而结束这无休止的斗争与灭世的循环。
为了帮助勇者,米涅鲁大人大人正在制作特殊魔像,以供失去□□之灵魂安身。通过使灵魂依附于魔像之上,便可化作米涅鲁大人之替身。我实在难以置信。
为了保存这台巨大的魔像,米涅鲁大人决意将神殿沉于海底,守护其免遭邪恶之徒的毒手。此乃未来拯救世人的国之命令。
米涅鲁大人着令制造了巨大的船只,以供本国子民应对未来之困境。然而左纳乌的矿石有限,所制造的巨大载具不能照顾到王国覆盖的所有生灵。很多子民放弃离开家乡,只愿与故土葬在一起,我亦如此决定。
我思索自己力所能及之事,请求米涅鲁大人制造机关,将我攥写的文字石碑也一同沉入水底。而米涅鲁大人为了保留石碑上的文字,将石碑浮空放置于海底空洞,以免受海水的腐蚀。
我不知道自己记录的内容有何价值,但愿将建国王族的景色留传至后世。 」
……
“……使灵魂依附于魔像?”
“倒是很像高达呢。”
魂之神殿中,通过了断断续续的阶梯而跳入神殿入口的巨大坑洞后,库洛洛与林克所遭遇的,却是被红色而黏腻的瘴气侵蚀的巨大平台。
深不见底的黑色潭水环绕平台周围,在没有任何飞行器辅助的情况下,入口已如同井口般高不可攀,而唯一的前路,也被阻断了。
在这个被瘴气覆盖的平台之上,空气似乎逐渐变得稀薄起来。那些凝滞的瘴气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突然到访,向着他们的方向逐渐涌动。而也就是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铜绿色魔像从天而降,阻断了瘴气的侵蚀。
然而瘴气的停顿也仅仅只有一瞬,似乎是感受到了魔像的敌意,那些蠕动着的瘴气迅速聚集在了一起,似是发出哀嚎与尖叫。它们翻滚成血红的圆球——仿若灾厄盖侬的分身——而后逐渐凝成一个一模一样的瘴气魔像!
两个魔像遥遥对视。
那个陌生的声音就是这时出现的。
「此乃吾所制造的附身之魔像,
可使灵魂依附其上,
如今却已被瘴气侵蚀,
旷野之勇者啊,将之夺回吧。」
而他们脚下的瘴气,也仿佛不再害怕驱魔之力,向着他们所在之地汹涌而来。
此刻,距离林克的普尔亚石板重新启动,还有65个小时3分钟46秒。
“地面很快就会被那些瘴气侵蚀了……如果攀上这个魔像,或许会有一线生机。林克,你要试试吗?”没等林克回话,库洛洛看起来有点跃跃欲试地补充道,“或者,我也可以。”
听到库洛洛的提议,林克回头看了一眼对面被瘴气笼罩的魔像,感应到魔王的气息,身后的大师剑发出了蓝色的荧光。于是勇者又看了一眼黑发的盗贼,伸手抽出了闪光的驱魔之剑,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好攻击的模样。
库洛洛露出了然的微笑,身手矫捷地跳上了绿色魔像的后背。“让我看看,这个要怎么操作。”这么说着,他碰了几个扳手和按钮,魔像左右走动了几下,蹲下,站起,又将双手交叉在身前,然后突然伸出一只手,鞭子一样向前方抽去。
大致弄明白魔像的操作方法后,库洛洛的目光回到“敌人”身上。只见勇者已经挥出几道旋转的剑光劈向被腐蚀的魔像,然而,勇者的攻击收效甚微,对面的血条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被剑光劈到的瞬间微微后退了两步。
“有意思。”
库洛洛喃喃地说道,身下红色的瘴气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场地,那种物质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刚刚触到勇者的脚尖就像疯狂地缠上去,林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呼声,库洛洛眼疾手快地操控魔像抓住了勇者,林克顺势也跳到了魔像的背上。脱离了瘴气的桎梏,林克的脸色却依然煞白。库洛洛不知道的是,刚才踩到瘴气的一瞬间,林克感觉到自己的心心被什么东西强行吸走、打碎了。
“怎么了吗?”库洛洛问道,但是还不待林克回答,对面的魔像就发起了攻击!库洛洛手疾眼快地做出防御的姿势,但还是被击退了数米,撞到了身后的铁丝网上。
“呃!”
电光闪现,库洛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这个平台被荆棘状的刺网围了个水泄不通,也不是因为碰到刺网后电流穿过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在刚才被电击的那一个瞬间,他分明看到自己头顶的血条向后退了不少。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顺着脊柱向四肢百骸蔓延,被封印了念能力的库洛洛眼中少见地出现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那个魔像,对身旁的勇者说:“抓好,我们要上了。”
“诶?”
然而林克反应过来之前,库洛洛就和对面的魔像来回打了几个回合。他总能在最精准的时刻防御住对面的攻击,然后趁机将它击向通电的铁丝网。林克看到,被腐蚀的魔像撞上铁丝网后,几乎纹丝不动的血条终于向后退了一大截。
于是勇者也不甘示弱,在对方倒地不起的时候顺势补上两刀。大师剑的剑气像发光的飞镖一样射出,很快就把腐蚀魔像的血条打下了一半。然而就在这个时刻,毫无还手之力的腐蚀魔像却突然发出了嘎吱的噪音,接着背后喷出火焰,漂浮到了空中!
与此同时,腐蚀魔像伸出数条手臂,火箭、大炮、激光铺天盖地地扫射过来!库洛洛和林克暴露在枪林弹雨中,库洛洛没有了念的保护,几乎是要用□□接下攻击。但是就在这时,身边的勇者展开了无形的火焰之盾!
达尔克尔的守护结合勇者的盾反,将飞来的炮弹全数返还!
飞在空中的腐蚀魔像被击落在地,又被库洛洛操控的魔像一击击飞,撞上了电铁丝网,再次倒地不起。就在它想要挣扎着再次起飞的时候,四周早就不知在何时亮起了青色的电光,勇者积蓄的力量在一瞬间化作雷光击落,砸在了腐蚀魔像的头上!
库洛洛和林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合力,给予它最后一击——
耀眼的电光亮起,吞噬了一切,红黑色的瘴气化作烟尘消散,连着被腐蚀的魔像也一起化作烟雾消散在了空气中。
但是光芒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刺眼,林克不由得伸手遮住了眼睛。等他放下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了一片洁白的世界中。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影。
披散的金发,蓝色的眼睛,灰绿相间的短袍裹在他的身上,赤裸的右肩上布满繁复的花纹,还有那条突兀的蓝绿色手臂。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林克刚想出声,问对面的那个“自己”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对方就提着一把长剑,不由分说地攻了过来!
林克下意识地想要召唤出英杰的能力防守,却发现能力无法在这个奇特的空间里施展,于是他掏出盾牌防御,被对面惊人的攻击力击退了足足有十来米远。
脚下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对面的“林克”手持的长刀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刀刃锋利得惊人,只用一击就粉碎了他的盾牌。此时林克没有希卡石版,也没有了备用的盾牌,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中的大师之剑。
那把长刀的刀刃让林克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竟然觉得刀刃上的花纹与莱尼尔的犄角有几分相似,但是这怎么可能?
“哈——!!”
就在林克分神的短短一瞬间,那个人就高喊着冲了过来,林克忙举起大师剑接招,“铮!”地一声,两把武器短兵相接!
林克咬紧牙关,想要维持住阵脚。离近了一看,对面的人果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是脸上却有种漠然的坚毅。
“你是……谁?”
林克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力量竟然和学会了「念」的他不相上下,甚至超过了他!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林克手中的大师剑被击飞,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长刀冰冷的尖端指向他的眉心,另一个林克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冷漠地看着他。
林克眼中的困惑也终于变成了愤怒。
“你是谁,要做什么?!”
这时,在林克惊讶的目光中,世界短暂地变成了金色,飞出去的大师剑原路飞了回来,另一个林克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抓住了剑柄。
他把大师剑丢到了林克手边,然后说道:“我是林………………林……”那个名字,却像是怎么也说不出来,这时,林克身边的驱魔之剑突然绽放出耀眼的蓝光,震颤着发出了挣扎似的嗡鸣。
在那一刻,林克仿佛看到对方那条蓝绿色的手臂上,蔓延上了丝丝猩红的瘴气,如同缠绕石柱的毒蛇吐着信子。
对方那张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类似痛苦的表情。
然而连疼痛也要在他们身上表现得一致,林克感觉自己脖子上那圈伤疤也瞬时灼热起来 。而他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勇者转手握住了大师之剑的剑柄,柔软的手腕翻滚之间,凌厉的剑气混合着勇者的「气」向着另一个“自己”击出,然而——
然而,本应该劈砍在对方身上的剑却劈空了。
林克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看向手中不断颤动的驱魔之剑,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破魔的剑刃腐朽崩断,红色的瘴气缠绕其上,光芒泯灭。
红月浮空。
在红色笼罩的白日中,乐曲变调,世界静止,张牙舞爪的瘴气怒睁着血红的眼睛,向着持有光之力量的剑客游走而来。
强烈的仇恨、不甘、愤怒、绝望、悲伤、懊悔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不愿承认却难以忽视的恐惧,那是被灾厄笼罩的情绪。
火光漫天,尖叫四起,流民失所,物是人非,曾经和平安宁的陆地变得满目疮痍,被瘴气染上重疾的平民无能为力地躺在病榻上,亲人围绕其哭泣。
而呼吸之间,纷乱的虚影又化归于虚无。一切都仿佛只是错觉。
驱魔之剑锋利的剑刃依旧闪烁着光的力量。
不,不是错觉!
灼热的温度从剑柄透过林克的指尖向上传递,刹那间,满格的精力被飞速耗尽,林克能感觉到体力正疯狂的从身体中流失!
可下一个瞬间,另一个“自己”的攻击却如雨点般落下,对方显然还没有摆脱那疼痛,所以攻击并不如方才锋利。
可这太奇怪了!
林克突刺,他也突刺,闪避,他亦闪避!他们的一招一式都仿佛照镜子一般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直到在一招猛烈的格挡中,那个如同莱尼尔犄角的刀刃终于粉碎。
林克把已经因为耗尽能量而变弱的大师之剑指向对方,而自己,同样被一柄早已腐朽不堪的短剑锁定了喉咙。他们面对面站立,剑互相指向对方,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几乎一样的身影,连同张开嘴的声音都如出一辙——
“你是谁?”
“我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刚刚从长久的伤痛中苏醒时的样子。
记忆全失,灾厄与不详的气息从城堡蔓延,笼罩世界。
茫然的少年赤身裸体,遵从亡灵的指引,游走于怪物肆虐的世界。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世界,果树依旧会结出饱满的果实,人们会研究新鲜的时装,克洛格精灵会跳起森林之民的舞蹈,山民会唱响承继自遥远祖先的歌谣。
世界属于每一个生于此地的生灵,而不是只属于某个人,某个魔王。
所以,他可以自由地享受世界。
他是游走于旷野的旅行者,也可以是随着乐曲起舞的行路人,是偷拿果实和材料的盗贼,是寻觅宝藏与珍禽异兽的猎人,是探访遗迹连接遥远的过去与未来的探险家。
所以,他想要守护这样的世界。
伤疤在身体上滋长,敌人的爪牙在红月的照耀下一次又一次地重生。
于是他也一次又一次地跌到,一次又一次地爬起。
——哪怕重伤到奄奄一息,历经百年的沉眠。
也还会再一次站起来,再一次。
无论多少次。
绝不退缩。
绝不。
他是敌人口中作恶多端凶神恶煞的凶手恶魔,是游历大陆提高剑技的传说剑客,是守卫王城追随公主的近卫骑士,是见义勇为消灭怪物的……勇者。
林克。
和……
林克。
勇者拯救世人。
而勇者,也被他人拯救。
“我是……林克。”
白色的光芒再次笼罩视野。
在那一瞬间,林克仿佛听到了自己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他分不清是自己发出来的,还是另一个“自己”对他说的,但那好像是一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