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那等柔弱可欺的Omega,复杂的环境下生长不出娇嫩无依的花朵。
可正是如此,他流露出来的,一星半点的柔软才分外勾人,像羽毛一般轻轻扫在心尖,忍不住要跟上去进一步探寻。
黎乔没有掩饰她的注视,格外赤裸的眼神明晃晃地落在安坐在一侧的Omega身上。
而被她注视的对象却并不愿意配合她这一出戏码,扮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唱出一曲唯美缱绻的戏文。
贺冬眉眼未抬,平静地咽下口中汤品,端着汤碗时指尖未有一颤,而后平静地回望举止冒犯的Alpha。
四目相对之时,谁都没有挪开目光。
伴着锅里不断冒出的气泡声,黎乔呵出一叹:“我有预感,你会是个麻烦混合体。”
“所以呢?”贺冬这样问。
“你或许不知道,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麻烦,”黎乔摆出苦恼的模样强调着,她的目光刻意地在他颈间腺体处逡巡了一下,“索性你足够有趣。”
兴许这时候适合来一个笑话插科打诨过去,但是贺冬并不想这样做。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态度,”贺冬用一如既往地平静叙述着,“这太轻慢、太傲慢了。”
“是吗?那我很抱歉,”黎乔笑容玩味。
此时黎乔的形象和白日里贺冬讲“抱歉”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她在用他的方式回应他。
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贺冬的心头,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难以掌控的局面,但这次就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这种烦躁到底从何而来。
在一瞬间他忽然读懂了对面的意思:
如果道歉时,默认对方一定要接受自己的歉意,并且原谅自己,那同样是一种隐晦的傲慢。
手指捧着的汤品已然凉了下来。
白日里黎乔的反应一幕幕重现在贺冬的脑海里,愈是回想,愈是在一遍遍鞭笞他当时的傲慢。
不光是在黎乔面前,他一直都是这样傲慢的。
他知道自己的傲慢,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他当然可以傲慢。
他有傲慢的资本。
但这一回,他在黎乔面前,却莫名自觉形秽。
他可以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示弱一千次、一万次。
但事到临头,到了当真要否定自己的时候,他却如何也开不了口,尤其是在不被信息素控制、意识清醒的时候。
贺冬轻轻叹了口气,流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颓唐:“别再同我开玩笑了。”
“你对我的信息素分明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不是吗?”
黎乔神色莫名,没承认也没否认。
“酸涩的草木香气混合着一点清新的橘香,”她转眸思索了一下,“说起来,我还未曾问过你,这是什么的味道?”
黎乔谈起信息素时的语气太过四平八稳,仿佛她口中的不是Omega的信息素,而是什么尚未解决的学术问题。
贺冬忽然有些别扭。
同样是冒犯的语句,但这句听起来黎乔不仅仅像是对他的信息素不感兴趣,或许她都没把他当Omega看待。
“你不是研究药材的么?”贺冬不软不硬地刺了她一下,但最终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虽然声音轻得像是根本不想让她听见,“……是香根草。”
黎乔耳力很好,跟着重复了一遍:“喔,原来是香根草。”
贺冬明显地闭了下眼睛。
黎乔笑了一下,这是她今晚流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信息素能代表什么吗?信息素代表不了什么,”黎乔盯着他,显出几乎不曾显在人前的、锋锐的少年意气,“我不相信你会心甘情愿被信息素所控制,我也一样。”
“方才你问我为什么,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以将事情用手术刀厘得清清楚楚。”
“不过从心而行罢了。”
贺冬还在愣神,黎乔却将汤碗往他跟前一丢,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夜风送来她清冽的嗓音:
“记得把这些都收拾干净。”
贺冬下意识应了一声,等到黎乔的身影彻底远去,他才有些回过神来,盯着面前的残局:
“她不会是因为不想收拾东西,才在这跟我东拉西扯一大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