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我都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无聊日子,起先我还有心情去琢磨姓苏的用意,但是又被关了几日后我的耐心即将告罄。这姓苏的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既不来看我也不打算放了我,只许我在这屋中活动,别处一概不准我去。我每日看着这白茫茫的水面,心情十分烦躁,这水似有魔力,看久了让人心神不宁。
我肩膀的伤已经大好了,腹部的伤口也已经痊愈,我曾对着灯光看视我腹部的伤痕,细细的一条,像是为利器所伤。我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那个逼真的梦境,梦中的情形我已不大记得,但是伤口的疼痛和心中惨烈的绝望却如影随形。外面风平浪静,看来旭臣依旧没有找到我,我不知道褚祁峰有没有和姓苏的会面,也许他们早见过了也说不定。
这期间姓苏的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好像把我忘在了这个平静的湖面中心,若不是我肚子上的伤痕和这栋水楼,我几乎以为被抓只是我的凭空想象。灵云依旧照顾着我的一日三餐,但我已经没有和她说话的心情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周围不闻一丝动静,我像是独自一人生活在无边的湖心小楼,除了灵云我没有见到过其他人。说不定连灵云也是假的,我在心中嘲弄的想着,如果哪天我醒来这楼中只剩下我一人,我想我绝不会感到惊讶。一想到或许一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我就愤怒的想要杀人。这该死的囚禁,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最近总是做梦,梦中情景醒来就忘了,每次做完梦我的心情都很糟糕。我无聊或生气的时候会把桌子上的花瓶和其他摆件扔到水里,白色的瓷瓶浸入湖中,炸起水花,湖面渐归平静,到最后只剩下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最后归于平静,就像我的情绪。我的愤怒被这半死不活的死寂,消化成了另一种更为无力的绝望和妥协。我很快旧对这个游戏感到了厌倦,扔东西变成了一种机械的发泄。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不管我扔了多少东西,第二天都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摆在相同的位置。
这房间里除了日常给我送饭的灵云连打扫的人我都没有见过,想要无声无息做这些事情,只能趁我睡着。我企图在晚间的时候看看这群人的真面目,我静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等待着推门的声音,但是什么都没有。不管我多么警觉,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第二天房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被人下了药,我听说过一种可以让人陷入昏睡的药物,我不知道这种药对身体有没有影响,但我确实越来越容易觉得乏力和疲惫,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姓苏的该不会是想要这样把我慢慢弄死吧,一想到他那变态的样子,我觉得他也不是干不出这种事。
我曾经试图冲出去,但才推开门就被一群黑衣人扭着胳膊送进了房间。灵云大概是得到了消息,很快进来冷冷的告诉我,如果我再这样不听劝告,就要对我不客气了。我很想反问一句,难道现在你们对我的方式就是客气了?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上的杀意和冷意让人心惊,我不会武功,与其激怒她让她一怒之下将我扔进湖里喂鱼,不如静候援兵救我。我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旭臣,真希望他能快点找到我。虽然不想承认,但经过这些日子,在我内心深处,我已经对褚祁峰不抱希望了。
这次硬闯房门的唯一好处就是我终于知道这栋楼确实不止我一个人,不知道灵云是不是看透了我的心事,她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淡淡的嘲讽。经过上次的冲门事件,她也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但我丝毫不在乎她的眼光,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知道什么正常人,我和她没什么好计较的。我始终看不惯一个可爱小姑娘脸上的成人式的对事物的嘲讽,和时不时透露出的若有所失的阴狠目光,虽然在我内心深处我依旧把她当做一个小姑娘看待。我的话更少了,几乎从不和她交谈。
灵云毫不在意,她的任务似乎只是照顾我的一日三餐和不定时的其他合需求。她撕下那张天真小女孩的面具之后,在我吃饭时也不再扮演侍婢的角色。我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桌边的另一侧,双手托腮,漫无目的的望着窗外平静的湖面。我一边吃一边打量她,从背后看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虽然没有在我面前展示过她的武功,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是一个狠角色。
“再看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我家主人只是让我照顾你,可没说不能缺胳膊少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依旧望着窗外的水面,语气是久未听到的女娃娃的嗓音。我移开视线,至少暂时我还不想少什么零件。她不但擅于伪装,也擅于掩饰自己的声音。我想起了另一个擅于伪装声音的刺客,心情顿时跌到谷底。
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梦也越来越长,有时候我几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醒来就忘记梦的内容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这种明知道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偏偏想不起来的无力感让我格外沮丧。
有一次我忍不住趁着夜色逃出房间,走廊里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虽然我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大意,只留我一人在房间而不安排人看守,但是对自由的渴望战胜了一切恐惧,我当机立断决定逃跑。
夜太黑了,我勉强能看清楼梯的位置。我摸索着慢慢往前走,这条走廊很长,一侧是房间,另一侧搭着木质栏杆,下面就是盘月湖。我的房间在最里面,走到楼梯需要一段距离。周围非常安静,连一丝风也没有,我慢慢往前走。越走我越觉得奇怪,这栋楼既然建在水中,为什么没有一丝水腥气。这种怪异的感觉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头,我终于忍不住弯腰慢慢潜到走廊的另一侧。
走廊并不怎么宽,我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一点响声。我的肩膀靠在走廊栏杆上,我又巡视了周围一遍,才顺着走廊栏杆的缝隙往下看。底下黑黝黝,像是大张深渊巨口,里面两个看不清的白点像是巨口中的獠牙,又像是一双藏在黑暗深处兽眼,窥伺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汗毛直竖,慌忙朝房间的一侧跑了过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好在我提前给靴底包了一层棉布,即使我刚才惊慌失措的跑动也没有弄出什么响声。我心中暗自懊恼自己的怯懦,故作轻松的给自己鼓了半天劲,才慢慢朝前走去。我宁愿在被自己的一惊一乍吓死,也不愿意被姓苏的关在这个鬼地方囚禁到死。
越走我越觉得不对劲,这栋楼没有一丝亮光,而且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若不是我曾经见到过其他人,我几乎以为这是一座废弃在湖心的小楼,楼中只有我一个活人。我紧紧走廊的一侧慢慢行走,我的手摸着冰冷的木门,二月的寒夜我出了一身的汗。这走廊简直像是走不到头,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以清楚的看到楼梯的位置。明明只有几个房间的距离,我却觉得自己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着急,今夜没有月光,连星星也没有。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水,黑沉沉的像野兽一样的水楼。我仿佛是水楼中的一只猎物,在潜伏在暗处的敌人的视线里,做着无畏的挣扎,随时都会有一支箭正中我的眉心。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个半死,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走廊的中间,我暗恼自己今夜为何总是走神,定了定神,我朝前望去,楼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我慢慢转过头,走廊的尽头一片黑暗,飞檐料峭,在黑暗中像是巨兽的獠牙。我无意识的抚摸着手边的木头,额上密密麻麻一层的水都是方才出的冷汗。
凭空消失的楼梯、没有一丝亮光的水中小楼,和死一样寂静的漆黑的夜,我头皮发麻,想要大叫一声但发不出声音。也许这个时候回去自己的房间才是最安全的,至少那是我熟悉的地方。
我朝着手扶的木门望去,惊恐的发现这扇门和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一模一样,我走了半天难道一直都在自己门口徘徊。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的窗子临水,这扇门明明在中间,这绝不可能是我的房间。我正要往回走,就在这时空气中响起了靴子的声音。
靴子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我分辨不出来人的方向,只能慌不择路的朝前跑去。靴子的声音越来越近,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一道催命符。我大气不敢出,只能屏息蹑步拼命往前跑去,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不管我跑的多快他都紧紧贴在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