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惊讶的声音里,月寒江提手默念了一段剑诀。
残云诀……
“此残云诀,非生死关头不可妄动。诀起气行,摧云碾风,虽可止强敌,亦残自身。”
万旃君的话仿佛就在耳边。
那时是他第三次得允习武,学的第一个功法便是残云诀,万旃君教授他的时候讲的话。
万旃君说过很多次,有时心情好,讲完这一句,还会在他耳边补上一句:
“你这身体可是我的,若损伤分毫,我都拿你是问。”
月寒江思及此,心内有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当此之即,便是我的死期,你又如何拿我是问?!
“残云驱怒雷,晴色摧峦巍,余日千思暗,华年一夕开!”
这残云诀自他学会之后,便再也没有用过。
虽每每考教都躲不过,但好在万旃君只命他过心诀、从未运气行招过。月寒江曾一度认为残云诀是重云宫最轻松的武功心法。
却没想到,此刻随诀运气,只觉浑然一股陌生而精纯的内力自丹田升起,骤然走遍全身筋脉。
仿佛有人自他印堂点了一下,月寒江整个人飘飘然起来。他从未有过如此身轻如烟的感觉,仿佛整个人已脱离了躯壳的束缚,轻忽又自由,就连他以往引以为傲的视力,也变得清晰地几近失真——他甚至能看到对面人面上的纤细毫毛。
月寒江自己没有看到,在他运功的刹那,他的周身骤然腾起一圈朦胧的光。而他的双目已赤红一片,那面上的银色面具将一双血目藏进了阴影里,却没遮住那刹那间煞白如雪的下颌和脖颈。
他沐在那光中,赤目银面,仿若修罗、又似仙人。
芯灯却骤然伸手捂住了自己差点出口的惊叫声。
心在瞬间,仿佛被人生生撕裂了一般,尖锐地疼起来。
芯灯分明看到,月寒江周身的“光”,却是一圈淡淡的雾气。那雾气极淡极淡、淡到这世上除了他和他师傅,恐怕没人能看到。
而那一圈雾气,其实是血雾。
“无殇诀?”那宫人发出了今晚第一次惊呼,“不对,这不是无殇诀!这是什……”
“么”字还没有出口,一掌醇厚的杀气便骤然而至。
月寒江内心是有短暂茫然的,他并没有瞬间适应这具身体的变化,他几乎是本能、趁着这刹那的茫然,他朝着面前那人出掌了。
对面的人似还处在惊讶中,就连被击得整个身体后退了数丈,面上的惊讶却还没有收起。
而且,他退的极慢——至少在月寒江眼里,对方的动作,突然变慢了。
不对!不是对方变慢了,而是他的身体变快了!
这么想的时候,月寒江已持剑刺到了那人的面前。
那人连招式都变慢了。
局势瞬间扭转,对面的人只有勉强招架之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而月寒江、每一击都是杀招。
不过是须臾之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
在两人僵持的最后一式里,月寒江的剑刺入了那宫人的心口。
那宫人吐了一口血。
“年轻人……只是这样,是杀不死我的……”那人似是虚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惋惜,“可是你,会死……”
话音刚毕,便运功荡开了月寒江插入自己胸口的剑。
伤口处渐渐晕出了一圈血,透过衣服,也就差不多巴掌大小的一片。
伤口不算深。
饶是双目朦胧,芯灯也从那血渍中条件反射般地判断出了伤口的程度。
同时,更让他心惊的是,月寒江周身那血雾,更浓了,浓到那宫人也看到了。
所以他才说“你会死……”
“你会死……”
“会死……”
这两个字仿佛变成了咒语,渐渐挤满了芯灯的脑子。
月寒江双唇死死地抿成了一条线,对对方所说的话置若罔闻。手上的剑片刻都没有停歇,连连出招,仿佛无知无觉,剑尖直指眼前之人。
又是十余招的来回,但月寒江的剑却慢下来了,那宫人虽嘴角带血应对吃力,但所受之伤跟月寒江相比还差一些。他分明已经看出月寒江此势不能长久、所以在费力躲避之余,并不急着进攻。虽然已被月寒江连刺数剑,但那伤口也分明越来越浅。
直至月寒江的剑只隔衣襟便被挡下的刹那,那宫人蓄力猛然出掌,快准狠地击中了月寒江胸口。
一股强大的内力逼得月寒江急速后退、重重地钉在了身后佛身之上。身体砸到大佛那石塑的、冰冷的佛身的瞬间,早已压抑不住的鲜血破口而出,刹那血流如柱。
月寒江知道自己在流血,眼角有泊泊的液体流下,他没有哭,所以眼睛里流出的,那是血。
他的视线在慢慢消失,他眼前的世界渐渐黑下来,他身体的流着的血也渐渐慢下下来、不再流动。月寒江耳边也忽忽然开始安静,他甚至感到身体也慢慢僵硬,不想再移动,他的呼吸越来越缓,缓慢到仿若失去也无知觉。
月寒江想,就是现在了,他可能是真的要死了。
一切都是渐渐变化的,他仿若慢慢走进一汪浓黑的无水深潭、又仿若走入一片虚无之境,他变得无知无觉无法动弹。
他慢慢远离了这人世、这人世也慢慢抛弃了他。
这次,终于,要死了。
脑海中最后的一息残念跃出,似烈风的残烛、火苗虚弱地挣扎一跳,最终化成一抹随风而浮的细烟。
念灭,俱寂。
月寒江陷落进长久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