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受害者而言最悲哀的莫过于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
日复一日的洗脑和研究,他们都早就忘记了自己是人,是生命,不是实验室里可以随意废弃的垃圾。
临川的忏悔对于安昱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他没有见过那些死在火里的实验体。
可他知道,对实验体来说死亡才是结束。是解脱。
像他这样的永生不死才是一种诅咒。
安昱就这样放过了临川,他捡起归宁阿婆留下的捕梦网,准备离开这里。
沙漠很大,他并非是为了寻求公平正义而来,而是为了生存,仅此而已。
他从归宁阿婆的故事里学会了很多人类的知识,虽然很多东西他还是无法理解,但是至少在下次误入人类族群的时候,他不会太过于异端。
他不会再这样容易暴露。
“别走……”临川还在大口的喘息着,他站起身,因为缺氧而有些迟钝的大脑在努力的运转,“你受伤了,我可以帮你。”
安昱充耳不闻,继续抬腿往外走去。
“你现在这样会吓到普通人,会出事的!”临川踉跄地往前追了两步,有些眩晕的身体还无法处理这样的动作,他的手堪堪触碰到安昱的身体,就因为身体不稳挂在了安昱的肩膀上。
安昱侧过头,是半张还带着些血肉模糊的脸。
“我可以帮你做手术,让你的身体好得更快。”临川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还挂在安昱的身上,抬起头刚好看到安昱重伤的脸,“……你也许不知道,正常人伤成这样是根本走不了的。”
“让我帮你处理吧,最多三四天,你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临川没有说谎,他已经见识过安昱极其惊人的恢复能力。
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物种。
安昱平躺在临川临时用酒精和火焰烧出来的无菌区里,看着刚才还几乎要被自己掐死的医生跪在自己的身边满头大汗。
安昱并不太理解为什么自己和人类长得一样,却在不同的人类眼中会有不一样的待遇,直到刚才临川给他深入浅出的讲解了人类的所谓“审美”。
“那你呢?现在我在你眼里应该是怪物,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安昱看着临川颤抖着手从他看不见的地方用镊子夹出了一小段碎掉的骨头,丢弃在灰白的地面上。
冷静。
临川大口的喘息着,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是一场开腹手术,他不让自己可能携带的病毒和细菌直接进入安昱的身体里,即使他带着口罩。
可无论他如何冷静,他也无法屏蔽掉安昱的声音。
他在给一个完全保持清醒的人做手术。
这样的认知不断地冲刷着临川本就紧绷的神经。
临川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颤抖的双手稳定下来。
不要想安昱的问题。
临川告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伤口上。
是怎么样的攻击才会让内脏和骨头都出现不同程度的损伤?
不是普通的击打,类似的伤口不像是小型武器会拥有的效果。
应该是高处坠落。
高处坠落会有怎样的体征?
如果是头部着地,也许颅内损伤,但是根据安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没有头晕等症状,虽然面部擦伤严重,但是神智清醒,可能已经自主愈合了。
安昱的左臂有明显的骨折伤,但是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自主活动,说明内部的骨骼在没有矫正的情况下错位愈合,可能需要重新矫正。
腹腔内有积血和部分碎骨,但是可见肋骨已经完整愈合,内脏器官也已经愈合,看上去没有更多的问题。
临川的办法很有效果,安昱看着临川的手变得稳定,沉默地将他体内的骨头都处理出来,然后仔细地把他开出来的口子缝合回去。
“你看上去比上次好多了。”安昱没头没尾地评价。
临川深呼出一口气,“手术中影响医生是很危险的行为。”
安昱显然不明白他突然的开口对于临川来说是多大的冲击力。在研究所里,白大褂们经常需要他一边沟通一边进行研究。
这有利于祂们了解实验体的实时状态。
“所以,你为什么要帮助一个怪物?”安昱坐起身,伸手把地面上还沾着血的碎骨捏在手里把玩。
安昱的皮肤很白,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显得十分刺眼,腹部上蜿蜒的缝合线更是突兀的要命。
所有人都会呵护易碎的瓷器,而安昱的身体看上去就和白瓷一样,让人会莫名的生出一种保护的欲望;但安昱却又妖异得很,即使双手沾满了鲜血却还是兴致缺缺。
临川突然想起了他给归宁阿婆讲述的□□。
如果这个故事里有安昱的角色,那么他应该是被国王组装起来的具有生命的陶瓷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