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碧纱橱里,雪雁看见薛宝钗进来,探手就要去喊自家小姐,还没出声,就被薛宝钗唤住了。
薛宝钗凑上前去,水红的锦绣堆越发衬得阖眼躺在上面的姑娘面色惨白,眼睛下头全是通红的,唇上还有咬的印子,一看就是哭着睡着了的。
“怎么哭成这样?”
她皱皱眉轻声发问,见紫鹃几个丫鬟一脸的难言之隐,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从莺儿手里接过一块包着帕子的玉。
“这么睡着,醒来眼睛该睁不开了。”薛宝钗解了帕子,将那两片薄薄的玉片敷在林黛玉眼睛上,转身朝紫鹃交代。
“林妹妹体弱,用湿帕子敷了,怕是会咳起来,”
薛宝钗指指那两块簿玉,“这是我早年间得来的,触手凉但不冰,妹妹若是哭了,就用这个给她敷眼睛,也不怕冻着。”
见紫鹃还想说什么,薛宝钗淡淡地开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让妹妹不用记挂在心上。”
她心细,还在贾母那时就已经注意到林黛玉眼眶发红浑身发抖了,和薛夫人出去以后,便回了梨香院取了东西过来。
只是没想到林黛玉哭得这般厉害,偏又在贾母的院子里,无论是传大夫还是做什么都不方便,只能咬牙哭着睡着。
紫鹃还有些顾忌,雪雁见确实是合她小姐用的好东西,早高高兴兴地应下来了,薛宝钗又给林黛玉撅好被子,带着丫鬟们到外间去。
不一会,迎春带着两个妹妹也到了,一进门看见宝姐姐坐在那,朝她们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就都明白意思。
姑娘们悄悄找了凳子坐下,或是看书,或是绣花,等着林黛玉醒来。
而体弱之人,便是睡着了,也不能久睡,不过半个时辰,内屋里就传来动静。
薛宝钗放下东西,一进去就见林黛玉半坐起身子,掌心绢帕里托着那两块玉,有些羞赧地朝她喊了声姐姐。
“就躺着吧,何必起身呢?”见她掀开被子想起来,薛宝钗连忙按住,坐在床榻边替她理理散落的鬓发,“可好些了?”
“嗯。”林黛玉见姐妹们关切的眼神,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也散了些,迎春看到她手里的玉片,一时有些好奇地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这是宝姐姐给的,”林黛玉更是不好意思了,面颊有些飞红,薛宝钗看着她们好奇的模样笑开,“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有些姑娘嫁了人日子难过,又不敢哭肿眼睛,怕被婆母骂晦气,就拿凉玉来敷眼睛,敷上一会,也就看不出哭过了。”
提到婚嫁,一群女孩子们都叹了气,惜春年纪最小,性子也最为冷淡,扯着嘴笑了笑,“嫁了人就是过上这种生活,还不如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最好。”
“妹妹说什么胡话,”迎春低垂下眼睛,一时间有些伤心,“好死不如赖活着,尼姑庵里也未必是什么好去处。”
她的父亲,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是个混不吝的老纨绔,只愿是死在花丛中去的。
他有时候出门了,院子里的侍妾就会骂,说贾赦要从暗门子里给她们带姐妹回来了,半点不顾及迎春这个小孩子。
是以,她很小就明白什么叫暗门子,明白遁入空门去,也可能只是掉到另一个地狱里。
“也是,出家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薛宝钗叹了口气,她年龄与迎春相仿,算是这群姑娘里的姐姐,而女儿家之间的情谊,有时候比男人们更细腻,绵长。
“不说这个了,”薛宝钗笑笑,“过几日我做东,请你们到梨香院里来玩。”
“这一路上来家里也带了不少新奇东西,有泥捏的小人、竹编的蜻蜓、还有江南那边的珍珠玉片,都做成各色花瓣模样,咱们自己用金线串起来,就是一个首饰了。”
“这样的玩法,京城还没有呢。”
几个姑娘听得神往,她们身在内院,又没有个贴心的哥哥弟弟,整日里只能读读书绣绣花,能玩的东西实在是有限。
做做首饰,也不会被人骂说她们整日里玩些泥胚娃娃这些上不得高台盆的东西。
“这么可说好了,还有林妹妹,”薛宝钗点了点她的鼻尖,“我可是特意来邀你,若是那一日谁借口体弱不到,可别怪姐姐不客气。”
这是在隐晦地关心她,怕她这几日郁结在心毁了身子。
林黛玉有些感动,亲昵地把头埋到薛宝钗臂间,撒娇道,“姐姐都这般说了,便是虫儿一样地挪,我也要挪过去。”
“就林姐姐贫嘴,”探春性子豪爽,说话也更狭促些,先打趣完林黛玉,又故意看向薛宝钗,“宝姐姐的宴,我们可要先见了宝姐夫,才敢去呢。”
“噗嗤——”一时间,几个姑娘都笑做一团,薛宝钗无奈地笑笑,拿这几个小姑娘没办法。
但不得不说,到贾家以后,见到这群性格各异却都分外优秀的女孩子们,有了玩伴,她也难得轻快了些。
待到三春都回去了,薛宝钗才向林黛玉告别,临走的时候,小姑娘不顾劝阻硬是起身穿衣来送,牵着她的手,有些羞赧又郑重地朝她道歉。
薛宝钗刚来的时候,她因为贾宝玉对这个新姐姐的关注,一时间使了小性子,对宝姐姐也有些言语不客气。
只是没想到,姐姐还愿意来看她,安慰她。
林黛玉冰雪聪明,自然听得出薛宝钗提起那哭红眼的婚后妇人是个什么意思,老太太想要撮合她和宝玉的事,她也不是没感觉。
但就像那个故事里说的,贾宝玉一直长不大,她嫁给了他,难道也这般日日哭不成?
今儿所有姐妹都来看望她了,只有祸根贾宝玉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林黛玉也有些心冷,但多年的情谊,到底不是一时间割舍得下来的。
“我没怪你,”薛宝钗替她紧了紧披着的青狐肷,声音温柔,“婚嫁是大事,何必一时就做出决定呢。”
“你是个聪明人,也该学会保全自身,”薛宝钗垂眸笑笑,“我住在梨香院,只有莺儿和香菱陪着,她们都是灵秀姑娘,你来了,咱们对对诗作作画也好。”
“过几日我亲自下帖子邀你,”薛宝钗往前走出院子,回头朝着她笑,“好姑娘,记得来,就当是陪陪姐姐了。”
……
另一头,江家接到了回帖。
“母亲,”江知渺进了内院,把帖子递给云夫人,“妹妹那边,就劳您多费心了。”
“什么话,”云夫人笑笑,筹备着后日的礼单,贾家人多,他们又是第一次上门去,给各个姑娘公子们的礼物都是要仔细筹谋的。
“黛玉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若不是怕家里的事牵连到她,林夫人走后我便该把她接过来养着的,哪里还要送到京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