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蓝公公远道前来,有何指教啊?”
容正派了心腹守好厢房,转身朝着那小黄门一脸和善地笑。
“倒也没什么,”蓝田,东宫身边的侍奉太监一脸老神在在,意有所指地开口,“殿下听说今日会试,派洒家来看看有没有熟人,眼下看了,嗨,没有嘛,这不准备回去了。”
“是吗?”容正心底一跳,面上半点变化也没有,有些歉意,“公公看了就好,眼下公务在身,倒是不好招待公公。”
“待日后公公到府上来,某必设宴款待。”
“不敢不敢,”蓝田笑眯眯地揣着手,转身就要往外走,“贡院重地,洒家也不好多留。”
“两位大人,告辞。”
说罢,他就带上兜帽遮住身形,匆匆地消失在贡院里,容正一直捧着笑脸驻足送人离开,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从鼻子里哼一声。
“大麻烦,大麻烦啊,”周玉文啧啧两声,看向容正,“太子这般来意……容大人怎么看?”
他是真没想到,太子眼下,竟是连这种法子都使出来了。
什么叫来看看贡院里有没有认识的人,今科少有官员子弟下场,他们认识的还有谁,不就是那个江知渺吗?
那蓝玉公公的话深意颇多,什么叫看了没有,就差明示他们,东宫要那江知渺名落孙山,灰溜溜地滚回家呢!
不对,人的家也都因为太子被抄了,该是滚回江南才对。
“还能怎么看,”容正摇摇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半响反倒有些想笑,“若是早些年,太子开口,我现在就冲去号房里把江知渺的卷子撕了,再赏他三十大板撵出去。”
“但现在嘛……”
容正与周玉文对视一眼,太子虽又复立,但陛下对他的心思显然不像早年那般简直是捧公主一样地捧着,反倒有些捉摸不透起来。
会试大事,这般情况,他们实在没必要为了上东宫这艘船,干出这般事。
“我说姓江的和他爹不同,人家精着呢,”周玉文狐狸一样笑笑,眼底满是世事洞明,“林如海前头给陛下上了折子,而后江南黄家就倒了。”
“容大人不妨猜猜,这折子一上,陛下会不会注意到他那好侄儿,长公主的好外孙?”
“我不猜,”容正神色不变地往致公堂走,“总归今日太子没明说,我什么都没听明白,会试大事,自然是要秉公办事。”
“其他要头疼的,交给顶上那位吧。”
老滑头,周玉文看着他笑笑,抬脚追了上去,边走边在心底感慨。
若非今日在这的是他,知道林如海上了个折子,换作别人,说不定就要栽进去了。
试想,若是主考官听了太子的示意,把那江知渺筛下去,陛下那边知晓了,就是扰乱科考的大罪,太子许是没事,他们监考的,必要完蛋。
当然,以陛下的性子,为了太子的名声,定不会把事情闹开。
但这不意味着江知渺就完了,两次成为天家父子相争的受害者,陛下再怎么样,都得给他些补偿。
说不定不用考了,就能直接授官。
若是主考官公正不移,或是为了其他种种,像容正这般没有动手的想法,那也没什么。
江知渺只不过是和其他考生一样,按班就班地参加考试,纯粹比拼才华,为自己挣远大前程去。
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亏就是了。
这人虽远在江南,却已经是京城这盘棋上的翻云覆雨手了。
周玉文有些新奇地笑笑,像是发现了一尾闯进鱼塘的凶猛鲶鱼,有些好奇,有些忌惮,又有些欣赏。
不是谁都有这般精密布局,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的。
看来殿下的筹备,是多管闲事了。
踏进致公堂的时候,周玉文整整衣衫,又成了笑眯眯的清贵词臣,心底打趣,人完全不需要嘛。
……
江知渺并不知道自己布下的暗棋已经开始动了,他正相当认真地答着卷子上的题。
会试分三场考,第一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能走到这个地步的,对四书五经的理解都不会太浅薄,也不会脱离官方定义,端看如何表达是了。
翰林院里的词臣已经够多了,朝廷现在要选拔的是能做实事的官员,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其实是最后一场策论。
但江知渺不敢赌,会不会有人拿他前两场的文章来做文章,因此,写得格外小心,也格外谨慎。
毕竟,他在江南百般筹谋,苦费心机,求的也只不过是一个能公平地与其他考生同台竞争的机会罢了。
一考就是三日,直到二月十八号晚,贡院里再次敲响大钟,官兵们收取考生的卷子,将考生们赶鹌鹑一样赶到了龙门处等待。
待考官们点检清楚后,贡院大门缓缓敞开,景康四十二年春,会试第一场就结束了。
熬了三天,江知渺也有些不好,脚步迟缓地走在考生之中,直到出了大门,被观砚一把搀住,扶到马车里。
一掀开帘子,马车里端坐着一个戴着珠帘纱冠的姑娘。